逆旅


~~~~~2~~~~~

 

“小少爺,彩子小姐來探您了。”

“不見 。”

“是。”

……

“小少爺,櫻木少爺跑進花園,說要...... ”

“趕出去。”

“是。”

……

“府尹大人到了,小少爺。”

“我乏了。”

“是。”

……

“小少爺,法事快開始了。寶靈寺的惠通法師已經到了。超度亡靈安排在午夜。少爺您……”

“知道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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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白紗的孝服,流川楓看著銅鏡中的自己。

鏡子很模糊,勻在身 體周圍昏黃的銅光把蒼白的少年籠著,像在霧靄中。

氣息靜靜的,沒有一絲不安和害怕。

習慣了吧?見 到人死去,蓋棺,入土,成灰,實在太多了。

伸手掩上鏡櫥,轉身往靈堂走 去,聽見 身 後鏡櫥“ 噠”地一聲響,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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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明黃僧服的大師父儼然高座。

流川入廳後,老僧的眼睛閉著的眼突然睜開,掃視一番後,又平靜地闔上。

流川按老僕的示意跪在正堂中央,此時天色已暗,法會在緩慢的木魚聲中宣告開始。

雖然不是舞劍燒符的古怪,但是和尚念的經文是聽不懂的,很快流川便跪著睡了。

身體睡了,意識似乎卻醒著,這時反而聽見了些東西。

“……卻後百千萬億劫中,應有世界所有地獄,及三惡道諸罪苦眾生,誓願救撥。令離地獄惡趣、畜生、餓鬼等。如是罪報等人,盡成佛竟……”

聽著聽著,流川突然醒過來。

睜眼,看著禪師。

“阿彌陀佛。施主所疑何物?”禪師問話,打斷了一班弟子念經。

“……”流川搖頭。

“不妨直說。”禪師微笑。

“佛主無情。”流川仰頭。

“若無情何必普渡眾生?”

流川低頭,不願再說。

“若有情為何隻渡眾生?”說話的是一個小和尚,從眾座中起身,走 到流川身 邊,挨著流川,正對著師父跪下。

“明覺。”禪師叫出小和尚的法號。

流川抬眼看著身 邊的人。
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紀,巍巍地穿著法衣,俊美朗目,年紀雖小,卻已經顯出氣宇軒昂,成熟圓潤的氣度。

“畜生、餓鬼不是眾生?為什麼單留他們在地獄?那麼他們的救贖之路呢?”明覺仰頭繼續問。

“在地獄贖罪。世界沒有無因之果報,為了自己的罪愆而受苦,在苦難中救贖靈魂是天地的法則。”

“既然自己的罪自己贖,那菩薩入地獄又何為?”

“點燃佛燈,指點迷途。”

“那罪愆自何而來?”小和尚不經意瞥了流川一眼後,問道。

“內心的欲望。”

“順從自己的心意叫做罪嗎?”

“住口。”流川突然出聲,淡淡叫住身 邊的人。“現在不是參禪講法的時候。”

明覺轉頭對著流川微微一笑,雙手合什,行禮,起身 回到眾僧中。

那小和尚的眼睛在告訴流川:你想的,我知道。

查覺出這個,流川熱血上衝。

對著那家伙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那一天,流川楓在生命中第一次嘗到生氣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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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度亡靈後自然免不了化紙錢。

面前的火吞卷著張張冥幣,貪婪得很。

已經半夜了,寺院來的僧人們都已經休息,流川卻必須守靈。

很想睡了,可是這也算完成最後這點人世牽絆吧,所以還是硬撐著。

打發管家去休息了,所以偌大的靈堂隻剩孤單的一個孩子,清瘦的身體倦怠了,卻還跪著,幾乎已經僵掉。

白燭搖曳,挽幕飄動,冷風穿堂而來。

好冷啊!流川閉眼,心中低聲地叫。

一聲輕微的悶響。

流川睜眼看見一個柔軟的枕團被扔在地上。

回頭,是那小子。

“要那個,還是這個?”簡單地說著,順手遞給流川一件披風,盤著腿坐下後,又拿出一個饅頭。

“……”流川隻盯著他,眼神分明在說:給我滾開。

“我勸你都要。”那小子毫不理會流川的眼神,把饅頭放在他手裡,居然是熱的。

“……”熱的饅頭?流川有點意外,於是沒有把它扔出去。

小和尚了然地笑,自己又從懷中掏出一個,自顧自啃起來。

過一會兒,又抬頭說:“你是嫌粗糙吧?不過我不能做別的,不能將就就不要勉強了,畢竟你是富家少爺來的……”

流川瞪他一眼,對著饅頭狠狠咬下去,空著的另一隻手把披風往肩上扔去。

披風在搭向另一隻肩膀時滑了下去,那小子伸手抓住滑下的一角,拉上流川的肩,因為動作很快,指尖不小心劃過流川的脖子,淺淺刻出一道紅印。

“對不起。”連忙縮回手,道歉。

“你是誰?”流川也席地坐下。

“我是……我。”那小子想了幾秒後回答。

“叫什麼名字?”

“現在叫明覺。”

“你是……和尚?”

“有什麼不對?”

“不像。”

“唉~~~都這麼說,剃了頭也不像和尚,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算你對吧。我是在跟惠通法師修行中。俗家名叫仙道。”

“仙道?仙道什麼?什麼修行?”

“仙道彰。修行嘛,說了你也不懂。說說你自己吧。”仙道支著頭看著流川。

“……”顯然不想說。

“你叫什麼名字?”

“流川楓。”

“不錯。”

“什麼不錯?”

“名字。”仙道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向供桌走 去:“很漂亮的名字。”

隨口的贊著,又從供桌上拿起兩個蘋果,轉身對流川晃了晃,笑著走回來,仍舊坐下。

“你干什麼來的?”跑到這裡騙喫騙喝的嗎?

“我啊,”仙道把蘋果擦了擦,遞給流川,笑著說:“一直覺得好東西是給活人享用的。”

流川白他一眼,還是接過來了。

“這也是順從自己內心欲望的罪呢!”仙道笑言。

“白痴。”流川啃著蘋果。

“你願意為這次的罪付出什麼代價呢?”仙道笑嘻嘻指著被流川咬過的地方問。

“你呢?”流川反問。

“唉~~”仙道大嘆一口氣,“最多也被它咬一口羅。”

“笨蛋。”

白燭冷風下,兩個少年說著有的沒的的,喫著不該喫的東西……夜似乎不那麼冷了。

次日早晨,兩個在靈堂相依而眠的少年被叫醒。


這次偶然的相遇,仙道最後一句話是:“施主,你把我的手都睡麻木了啊。”

而流川的回答是:“白痴,你該自稱‘貧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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