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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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回到王府后,彩子借口养伤,把流川留下来住,虽然流川并没有大碍。

太子得知流川安全,一方面放下了心,另一方面却对造成这次事端的皇弟暗生怨懑,再有也对藤真身边的仙道很不高兴,但是碍于事出儿女情又没有任何证据,只得按下追究的冲动。

藤真本就对流川较场伤人,猎场又和仙道相拥而吻的事不满,如今这次事件中,本来没有想取流川性命的手下竟然被伤至惨死,而且死状离奇,同样无法安然咽下这口气。

接下来的数日里,仙道彰依然我行我素。
和藤真皇子及众家公子皇孙谈诗论画,忆古思今,游猎玩乐,虽把光芒四显留给藤真,但言语谈吐行为举止却不知不觉成为别人模仿崇拜的对象。
藤真也越发重视仙道的才情,屡次试探他是否愿意成为自己的谋臣,仙道却但笑不语。

藤真是聪明人,对仙道在某些方面着意地回避十分敏锐,也知道仙道彰最近常为了流川枫去牧王府。想起来虽然不甘心,但是感情的事谁又能说的明白了?时机不对甚至可以连争夺皇位的心都可以放弃,何况这种事更加不可强求呢?
——拿得起,放得下,是藤真不同于泽北的地方。

就藤真的盘算来看,能稳用仙道的才比起强求他的情实在稳当得太多了。
可是麻烦的是仙道一直回避帮助自己的事,怎样把仙道收在自己阵营中呢?
而自己对流川依然无法释怀的心情又如何平复呢?
藤真在等机会和找机会中依势变动。

机会来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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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在流川住王府的这阵子里,仙道和流川情理之外地常常会面。

上次深夜送药本就埋下了再续前缘的契机。

那药,流川没有用掉,却日夜带在自己身上。

“流川,这几天身上有点香哟!”彩子笑言:“是不是让你们去赤木家习练,却偷偷跑到什么地方去玩了?”

流川也不小了,也许该为他找个好人家的闺女了,彩子想着。

“……”流川摇头。

“哈哈,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吧!”拍拍流川的肩。

“是这个。”流川拿出药瓶,告诉彩子那香不是女人的。

“咦?这是什么?……恩,很淡,好象在什么地方闻到过……”彩子打开瓶盖,“是什么东西啊?从哪里来的?”

流川没有回答,伸手拿回那精致的翡翠瓶,依然放进怀中。

“什么啊?好小气,快告诉我哪里来的?”彩子嗔怪着。

流川摇头。

看他这样,彩子就有趣地一直死缠烂打地开玩笑套他的话。

后来为彩子解惑的还是跑来看到这场景的樱木。

“什么啊,哦,那个药瓶吧,是仙道彰的东西啊,你还不知道吗?彩子?”

“仙道彰?!”彩子变了脸色。

仙道这几日总和流川见面,(故人吗?)这是彩子知道的,却没想到流川他……

“干嘛……把男人的东西留在自己身上啊?”彩子勉强一笑,拍了拍流川进了里屋。

流川看着彩子的背影,心情也很复杂。以流川的敏锐,住在这里几天就已经看出彩子过得并不好,而牧……为什么会喜欢别人呢?

可是自己又为什么会喜欢那个人呢?
两个人的事,为什么总是会带给别的人伤害?
自己喜欢仙道的话,也同样会伤害别人吗?
……
或者自己的存在根本就同以前一样,一直是伤害别人的?!
……
而仙道够强吗?强到不会被我的星宿妨害?
他可以一直活着吗?

“仙道够强吗?”这句话是从知道自己的感情以来一直一直在自问的事。

樱木那晚的话……
——“……从小彩子和我一直在你身边,而且活得很好,如果你想怎么样就……就不要想着无聊的事!记得彩子姐出嫁时说的话吧?……”

彩子姐出嫁时说的话……

“任何人生都是被天宫星群牵引,流川,你要找出与你相牵的星星啊!近星、邻星、对星……总有一颗是改变自己人生轨道的。”

我想改变!
真的就是想改变那个命运……

那么是否因此而把自己的赌注全部下到了那个人身上?
那个有着一双无论何时都寂寞着的眼睛,却是和自己一样的人……

现在,流川已经在思考是是否可以和仙道一起对抗那“转生千世,不堕其光。无亲缘,无情缘,无人世缘。遗世而孑立,命相也”的命运……

而不过数日之前,流川还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仙道的感情叫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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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前,阿神来王府找到牧,后来牧和彩子把他送出门。

流川毫无目的地跟着出门,却在目送阿神驱马离开时,感受到身后灼热的目光,转头去看时,果然是那人。

倚在藏青的墙边,闲闲地抄着手,明明不那么经意的注视,却唤起了自己身体里曾有过的热度,和那天猎场里一样的热度……

跟着那人走是心甘情愿的,身后的彩子姐没有阻止。

默默地一前一后走了很久,走到清蓝的海边。

仙道的眼光在遥远的地方是灼热的,靠近他后整个感觉却清冷了,即使是漠静如流川,也感受到了一种复杂的,既是压力又是诱惑的东西。

仙道为什么要来找自己?
他会说什么?
……
忐忑不安!

跟他一起坐在沙滩上,面对着海。
突然有一种感觉,即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无所谓吧!

长长的沉寂后,在开始觉得不需要言语的时候,仙道却不合时宜地说话了。

几句不搭调的话。

“刚才你们是在送那个人走吗?”他问。

“……”点头。

“好象是出远门的样子……”

“……”

“去哪里啊?”

“不知道。”

“牧王府公事很繁重呢!不过能劳动神宗一郎的也不多……”仙道嘴边泛起一丝冷洌的笑意。

这有什么可笑的呢?
没有道理,但他也要笑?
也许他有他的道理吧……

这话题不太好,所以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伤口好了吗?那药应该很有效,是我自制的!”仙道正视流川。

自制的?!

“幸好没用。”流川贸然一句。

咦?
差好远呀!
但是……
可不就是那个突然冒出一句“佛主无情”的小孩吗?

“哈哈……”仙道突然地大笑。
看到那个人绝倒在沙上,流川也撑不住勾起一弯笑。

虽然没觉得有什么好笑的,但那人突兀地笑成这样,就实在好笑,而且好象被他感染了似的,有点忍不住想要跟着笑起来。

结果,都变成了外人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

笑完之后,仙道依然躺着,望着天,说:“你那个时候为什么要那样说呢?”

“?”哪个时候?

“说佛主无情的人,不是已经把自己归属在不可救赎的地狱恶趣中了吗?为什么会那样说?”

(……却后百千万亿劫中,应有世界所有地狱,及三恶道诸罪苦众生,誓愿救拔。令离地狱恶趣、畜生、饿鬼等……)

“那你呢?”

“我?我也许是因为怀疑吧……而且也不需要别人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即使佛主也一样!”
仙道说,依然望着天。

“我……”

你是为什么呢?流川枫!

坐在仙道身边,就轻易地回归到自己内心的世界……

回忆的开始始终是夜……

——清冷的夜……
当初,每次那般地寒冷时,就会升起掌心里的白炙,那种没有温度的光芒依然带给自己温暖的错觉……

一夜,守着病痛中的母亲时,也这样做过……

忘不了母亲惊觉时那恐惧和厌恶的神情,于是知道自己是异样的、被母亲所厌弃的……

为什么要说佛主无情呢?

也许是怪他不拯救所有的生灵,而被他放弃的人里,一定会有自己吧!

可是,依旧在寒冷的夜里,升起这团罪恶的焰……

每一朵白焰都是不一样的,燃尽后就不再回程,我知道。

母亲也一样。

看着不同的焰烧着,就一直在猜,属于自己的什么时候开始呢?又会怎样结束呢?

一次次寒冷地渡过黑夜之后,突然想到:如果自己并不是其中一朵?如果……自己只能看着他们燃烧呢?

被隔绝在没有因缘轮回的世界里,就是我的命运吗?

——也想成为焰火,证明自己有燃烧的能力……
——可是注定会点燃自己的是什么?!!


·········
仙道依然注视着习惯了看着它的天空……

从小便看着这片天,看星起星落,云卷云舒……

于是知道世事难料如斗转星移,乾坤易变如风云际会……

就是因为知道变换的永恒才执拗地想去寻找永远的不更变,某天突然想到:天是不变的!

蓝色,白色,黑色,云层叠掩,星月转移,而后面那广漠渊深如海洋的天,是不变的!

可是——那却是令人厌恶的非人世的不更变!

~~~~怀疑着这种极易被抹杀的人生!
怀疑渐渐扩大……
被什么决定着?被什么征服着?我们生而为人,为什么要被不断地决定?
那么自己呢?
~~~~怀疑,却仍知道自己希望抓住一丝属于人的永远的证明……

·········

身边的人和自己,什么决定着我们的期盼?!

为什么我们的心境之外有那么多的羁绊?

铜锣敲过之后,就真的永远失去了禅吗?

那么当初话别的刹那,我们永远失去的又是什么?

········

两个沉默着的人,一样寂寞又渴求的心灵……
为什么语言对心情的表述会这么苍白无力!
当言语把你们分开时,你们如何去相互寻找和体认?

“我……”仙道的问话竟然要用自己十六年的生命来做答!流川不知如何进行。

不用等他说什么,仙道干笑了一声,缓缓地说:“我去找过你的。”

“恩。”

“本来想以后再去,却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恩,这也是定数吧!”

“恩?”

“定数,宿命……这些东西好象真的存在一样……流川,”仙道撑起半身,凑到流川面前说:“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你想过吗?”

仙道的眼神带着忧虑,认真地问着流川。

“?”没想过。

“那个时候你问得很突然啊,你问我要去哪里,为什么要问这个?”

“……”
为什么要?
没想过!
只知道当时就是想知道他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然后呢?
他说要留下来,以为他是要留在皇宫里,所以自己也决定留下,谁知,他并不是宫中的人,只是偶尔跟着藤真皇子在那里出现……

那么,为什么要跟着他留下?
如果不是以为他会在宫里,自己肯定不会待在那个地方的……

原来,我……竟然是为他留下的?
真亏!

仙道没有打断流川的回想,直到流川开口。

“不知道。”

早料到他会这样说似的,仙道一笑,轻淡的。

“所以我说当初不该教坏你嘛!”仙道起身,“……变得这样随心所欲,不顾后果的话,我也有责任吧……”

“跟你无关吧!”你以为你是谁啊?!

仙道摇着头再一笑,伸手摸着流川的头,揉了揉说:“你不该留下的。”

那句话和那个表情无端的苦涩无奈,让人无法猜测它的含义,所以直到很久以后,流川才弄明白仙道当时为什么会那样说……


那一天并没有什么更多的确认,流川也并没有因为与仙道的正式相认而对他多了解了多少,但是,那一天的夜里,流川反复回想着他每句话,每个笑,和那个亲吻……

于是知道仙道彰这个男人早就进入了自己的灵魂。

体会着因为这个认知而突来的柔肠百结和淡如无痕的苦涩伤感,流川再次升起一朵白炎……

我喜欢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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