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
(二四)
那是,他的生命里,最重要的地方。
也是我,唯一不能触及的地方。
一旦思及那处,我的心脏就象被地狱的火焰燃烧吞噬,尽管我仍然笑着,即使在黑暗阴冷的壁橱里,我还是要保持一贯淡色的笑容,就象假装我在面对他。我假装面对他,来面对的自己,免得那阴沉酷烈的憎恨与诅咒改变了我的样子,照映出我撕裂了的灵魂,拉扯出我比地狱更污浊的血液。如果我还有灵魂,我不知道该把它卖给神还是卖给魔鬼,还是留给死亡,只要,它们答应我,允许我,让我可以触到他的那处,我都愿意,即使抛弃高傲的游弋,用最卑贱低劣的姿态出卖我的自由。
如此深切地感受着,痛恨着,注视着……我无可奈何,无能为力,无人可求,甚至连祈祷都不能!
一旦思及那处,心如火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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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拒绝想。
可是,连他,也似乎显出日渐的焦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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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更晚地回家;
一直在湘北的篮球馆里练到我去找他才离开;
或者整夜看着我,不说话,也不问,只是看着,就象要通过我眼睛看出我是什么人;
或者整段时间盯着手里的篮球,要不就在房间里运球玩,把球扔到门后的篮框里,却一直不理我;
手里的大学篮球赛的两张票被攥出水了,也最终塞回裤子口袋;
会整整两周拒绝我的任何吸血需求;
会象疯狂一样要我抱,吸吮我的肌肤就象我对他做过的那样,咬我,抱我,就象我马上会消失在他面前一样渴求着我,紧箍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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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拼命忍住不如要了他的想法的时候,我才惊觉,我们两个的不安与焦躁已经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不知道是谁影响的谁,只知道,我们一起陷入了如炼狱般缠绕疯狂无法解脱也无法一方得救的铁网。
我笑容日渐浅逝,他依然苍白冷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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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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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真正相处的时日,我已经不是当初的状态。
不再是自我游弋在黑暗夜色下,无数次的瞬间有体验到归属的血族。
还可以回到过去吗?
在这一切的以后,我还可以选择一走了之,再回到那街边暗夜,游走吸血,从无数个供血者的身体里皱眉咽下那些不堪比于他的血液吗?
就算勉强于身体的存续,我的心魂还能象当初一样自由无羁,高傲地看待神魔,淡漠地注视着世间的翩跹演变,理智超越地笑对时间与空间在我手指中的流逝吗?
“想要全身而退吗?”
我几乎可以看到他站在我的面前,用这样冷厉的眼神看着我。
……“在经历我的存在以后?”……
不,果然,已经,不可能了。
即使只是想想,都比那想到绝对不能触及他那方天空,而更加彻心冰冷,肌肤都有了冷冻住的感觉。
也许,再次寂寞以及游弋并没有十分可怕,那只是过去的生存方式而已。
但是,现在,想到在无可作为的情况下,要舍弃他的血液,要抹杀他的存在,去独自几千几百万年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那会是比棺材更寒冷的生命,比墓碑更苍白的过程,比血族更可笑的存在。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如此重要了?
可是,已经是他了。
不是宠物,也不是同伴。
或者可以为宠物哭泣,或者可以为同伴伤怀,但是这样一想到将要失去就会五内俱焚,似入无间地狱的感觉……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是因为他。
不面对,只是因为懦弱,不想失去。
一刻的甜蜜,迷醉,顷刻间,又会变成痛苦,冰冷……
照片跌在角落里,不愿再看。
(二五)
但是,快要失去的预感已经越来越明显。
就象当初在夏夜的街角,看到他,就象看到命运的样子一样,我再次看到了,命运的另一个样子。
已经不能再故意忽略,视而不见了……
流川……
“仙道,去海边吗?”
今晚,他的话似乎多了起来,似乎欲解心结。
“恩。去吧,赶海么?”我笑,揉揉他的头发,好柔软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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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
“……”
“最近……练习都很忙的样子?”
“恩,练习赛。”
“练习赛啊……”
“对方是去年县里的四强。”
“还好吧,不是冠军的话,应该是有机会赢吧。”
“学长说,有个很厉害的,是高手。”
“谁呀,有那么厉害么?”
“……”
“……恩……高中的话,应该已经是高手云集的地方了吧……很多人已经是国手的材料了呢,你也是超级新人吧。”
“恩。这我知道。”
“真自大呀……呵呵,有什么打算么?”
“到美国去打球。”
“就是那个黑人打球的地方?……我是说……那么练习赛呢?”
“……那个……在明天。”
“赢的话,没问题吧。”
“……”
“……”
“……”
“……”
“……”
“……”
“……”
“你们队上那家伙现在怎样了?”
“谁?”
“上次去接你回家的时候,碰到的那个红头发很大声音的小子啊。”
“在练习吧。”
“很努力呢……”
“队长要他练的。”
“哦……哈哈。”
“……”
“……”
“……”
“……”
“……”
“……”
“……”
“……”
“……”
“你没兴趣又干嘛要问?”
“……?”……………… “我没有没兴趣……………恩…是因为在你打球啊。”笑。
“如果,我去美国打……”
他盯着我看。
“……我不介意你邀请我哟,去几内亚也没关系。”笑。亲亲他的额头。
“……”
“……”
“……”
“……”
“仙道……”
“恩?……”
“……”
“……”
“……”
“……”
“……”
“……”
“……”
“……”
“……”
“……”
“……”
“……”
“一起打……吧。”
“huh?……”
“……”
“……”
“……”
“……”
“……”
“……”
“……”
“……”
“……”
“如果是你……在球场上的话……”
“……”
“是什么也没关系……”
“?”
“对手……还是同伴……都……”
“-----”
“……篮球的话……会很好。”
终于,说了?
他朝着大海凌凌站立,我在他后面,揽抱着他的身体,感受着一年间再熟悉不过的温度,眼睛随着他眼光所及的地方,看着海上春潮明月共升,听着浪潮相拍,岸石与鸣……
这样,和你站在月光海潮边,也想,和你跑在阳光球场上。
可以一起打篮球的话,即使是对手也没有关系,可以一起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挥洒汗水,挥洒短暂辉煌的青春,可以为了赢而笑,为了输而流泪,可以在战场上针锋相对,可以棋逢对手,可以用篮球来演绎来撞击来接触到彼此,可以在无数次相互的冲突和凌越中更深地刺探对方,了解对方,可以在汗热的身体之间探索体温与相互予求的欲望,可以不再单方面高潮,可以远离这舔食附生于血液的异类生活……
真好。
会很好……
尽管你什么都不知道,尽管我什么都知道,还是有一样希求盼望呢……
(二六)
其实,我永远也不能超越神,所以,我没有任何嘲笑的资格。
命运的暴虐是因为它不可预知,偷偷挂上悬顶之利剑,然后等到你终于有了最脆弱的根本无法自救的地方后,它才面带更加冰冷的微笑,深深刺入……
所以,拥有永远生命的人,依然不是掌握秘密的人。
放逐人间是惩罚吗?
不是,那只是开始。
神这样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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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诉了我他的梦想,他说出了我的梦想。
在我们梦想中,那不可触及的地方是那么美丽……阳光,青春,汗水,激情……那是一些不那么复杂深沉的东西,那是一些任何一个平凡的青年男女都可以任意挥霍的东西……那是比天堂更值得得到的东西……
于我,却那么渺远难求。
一起打吧……如果是在球场上的话……会很好……
即使很用力地揽住他,我也感觉到绝望色彩的寒冷从脚下慢慢蔓延攀上,象蛇一样浸入我身体,我担心举手动足的话,会冻到疼坏了筋骨,我担心开口说话的话,会冷到颤抖了声音。
眼光越过海上,飘到不可逾及的天空里……
“没关系……”伫立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
“那么,我无论去哪里,你也一起来。”他深深呼吸一次后,不再容我置疑地说。
“……”
“……可以吧。”他不确定了,问。
“……”
“……”
“……”
“……”
“……”
“即使、…………只在晚上也……”他想要转过身来,看着我,却被我固定着,动不得。
略略挣了一下,放弃了。
就那样背对着我,他说:“不想打,就……我拿到总冠军戒指、也可以……”
“……”
“……”
“……”
“你会跟着我吧,仙道?”
他因为我长时间的沉默和他自己不常袒露的柔软心思而尴尬了,声音不禁严厉冷冽起来。
“恩。……不过,要你先亲我一下。”
强迫回神以后,象以前一样逗他。
他转过身来,抱着我的脖子,亲上我的嘴唇,没有一点犹豫。
就象过去偶尔有过不愉快的对话,然后在亲热中自然化解……他象以前一样不再多说,只要我抱他,什么也不问。
可是,已经不一样了……我不断轻啄他的嘴唇,亲吻他的呼吸,眼睛却看向天上那一轮无暇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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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看见了星辰命运轮转的开始,只是还没有听到神谕的声音,这一次,我决定听从。
(二七)
即使数百年长生不衰,拥有完全属于自我的,绝对独立的灵魂,秉持着高傲自适的根性,把孤独和寂寞当作不苟于神魔的标榜,在时间与空间中任意指点笑对……然而,你,终究只是一个影子,苍白单薄地依附于你灵魂之龛的,影子。
只是影子,必然会消亡于你的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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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开我的唇,说:“我们回去吧,明天还有对陵南的比赛。”
“好。”揽住他的腰,我脑中空空如也,不愿再思考,也许,我所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神谕的声音,我需要一个结果。
什么时候给我呢?
“……”
“……”
“……”
“……”
“那个家伙……”
“?……哪个?”
“明天的……”
“比赛吗?”
“那个陵南的……”
“王牌?”
“他……听队长说……”他古怪地看我一眼。
“怎么?”
“他的名字……是、”他顿了一顿说:“仙道彰。”
!!!
(……)
(……)
(我没有过去,也许我今天才开始存在。)
(我,生而如此,吸血为命。)
(这样的存在,几乎是一种嘲讽。可它要我嘲讽什么?)
(——在那一瞬间识透对方,是真正的相遇。)
————然而,你,终究只是一个影子,苍白单薄地依附于你灵魂之龛的,影子。————
(“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流川枫。”
“仙道彰。”)
(那么,是什么原因让我随口应了他这样三个字?它们看起来——毫无意义。)
(不知道为什么,我在这样的情景中,会产生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恍惚中,觉得一定有些什么,是我还不知道的。)
————你只是影,必然会消亡于你的白天。————
!!!
————你只是影,必然会消亡于你的白天。————
!!!
————你只是影,必然会消亡于你的白天。————
……就是,这个吗?……
……
……
就是这个吗?……
~~~~~~~~~~~~~~~~~~~~~~~~~
……
……
……
……
“枫?”
“别叫我……没力……”
“要不要尝一口血的味道?”
“……”
“我的血哟,一点点就好……”
……
……
……
……
~~~~~~~~~~~~~~~~~~~~~~
饮下我的血,他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闹钟上到七点的位置,窗户打开一些,现在是春天,明晨他起床,可以听到晨鸟的清啼,太阳会很早就跃出海面,在早霞的辉映下把神奈川的土地撒遍银白、珍珠、浅灰、桔黄、软红乃至淡紫的颜色,床边是干净整洁的外衣,背包里是湘北高校篮球队队服,背包旁边是他心爱的乔丹五号,和用旧了依然橘红的篮球……
他会按我想象得到却永远不曾见过的样子,起床,早餐,骑车赶到学校,和队员一起集合,坐上开往陵南江之岛车站的电车,在那个安静的种满青草绿树的学校,在木质黄色地板的体育馆里,凌厉纯洁干净地遇见那个人。
——只是没有了关于我的微尘记忆。
我只是影,必然会消亡于我的白天。
我只是光的背面,在光芒降临的时候,永远磨灭掉存在的痕迹。
饮下我的血,他将会忘记关于我的一切。
漫长的生命,独傲的过程,无数思考着旁观着的岁月流光,无数独立着以自己最舒适的方式活过的日子,以及这血族身体完美的姿态,全部都要消逝,连一点存在过的后遗症也不会再有……也许,最多只是从他的身体无法支撑一场严酷的比赛上,有我曾经存在,曾经拥有他的蛛丝马迹。
记忆将一丝不留存。
风凉如水的夏夜;
落叶悉娑的秋天;
白雪寒冰的冬季……
那些从夏到春,关于黑夜的一切,那神秘诡异的一切,那堕落于苍月暗海的一切,那得不到回答找不到出口,让你苍白脸色的……我的一切。
我终于知道了血族来去何从的全部答案,只是当初没有料到,会要经历如此惨痛的结局。
心如刀割。
——会被他忘,被他忘得干干净净,片尘不染。
真是吐血的疼痛呢……却连泪水都没有。
那么多真切存在过的,却全部都是虚妄;
那投入过,犹豫着迟疑着煎熬着也坚决不要放手的一切——全部,都是幻象;
甚至连我产生出这种失去的痛苦,也是可笑的,无足轻重。
——将在日出东方的时候,无所遁形,然后烟消云散。
再也不会有曾经存在过的影,以及那些自以为真实的吸血,游弋日子。
我只是影,必然消亡于你的白天。
我只是虚空,无法占据你的真实。
我只是光的背面,必要消隐于你的阳光。
那个影子无法见到的白天,才是你的。
和他站在月光海潮边,和他跑在阳光球场上的日子,才是你的。
……
和你在日光灿烂的日子里一起挥洒汗水的;
和你在战场上针锋相对的;
和你通过篮球来交流撞击的;
和你在无数的冲突和凌越中相互刺探了解的;
和你在汗热的身体之间探索相互的体温与欲望的……
对你浅浅微笑,宠爱着你身体,占有着你的心灵和注视的……
是他,都是他,不知道有我的他。
我的身体将化做灰烬,和凌晨的和风一同飘散,曾经担心过,以为漫长到连你的容颜都可能会忘记的生命,将在你明晨睁眼的时候,在明媚的蓝色海边,一笔抹去,灰、飞、烟、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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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起打球吧。
下一次,他决不放手。
下一次,我决不放手。
……
……
……
(完)
什么都让你说尽了,
而从这一刻起,拉上窗帘,
我决定,讨厌阳光……
——yy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