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雪

第四章

 

  不用在意?這樣哪裡叫「不用在意」呀!
  眾人在心底響起很苦很苦的抱怨。

  「……」流川喘著氣,他不知道仙道是否刻意忽略他直視的目光。
  他怎麼會在這?
  他在這到底看了多久?
  他究竟,在想什麼……

  時間像灘死水,隨著起步不一的呼吸原地流動,不得逃脫。

  「你……這傢伙跟是你一夥的?」流氓的老大似乎不得不從打顫的唇齒裡冒出這句話。
  他說不定動了一個很了不得的人。
  說不定他一定動了一個很了不得的人。

  沒有回答。遲了一會兒,仙道站起身,眾人的視線由低而高。

  「你不打了嗎?」優雅的前進。
  「你……」倉皇的後退。

  走到流川身旁,他俯身下去,把流川整個提起。
手扶著肩,扶著腰,力道不強不弱,不像撫觸也不像箝制,理所當然又自然而然,讓流川忘了抵抗。
  比起抵抗,背後那溫熱又冰涼的觸感才是一陣狂風礪過的錯愕。

  「那就把他還我。」他笑笑,再靠近流川一些。讓他整個人都在自己蔽陰之下。

  ……還!?
  那傢伙果然是仙道的人!
  「仙道……是你的手下先惹我的!我現在是賣你面子,你不要、不要以為折了伊藤的手我就會怕你!咱們…走!!」隨著一聲虛張聲勢的狂吼,一群人頓時井然有序地撤去。也許那是他們生平最有秩序的一次。

  「……」

  劍拔弩張的氣氛消退,沉默中的壓迫卻悄悄襲來。沒有拒離的貼近讓流川感到一絲細微的恐懼,細微的一如滂沱痛感裡莫名其妙的甜腥。

  「還是沒變啊,你的眼睛……」扶著肩的手移上頸間,抬起他的下顎,吐息氤氳在耳際,「我原本是真心想放你一馬的啊。」

  舔他一點點滲血的唇角。

  「流川楓……」

  一個音節是一個魔咒,翳入耳膜。彷彿……

  彷彿吸盡他的氣力般,流川眼前一黑。
  明明有意識,但是,看不見。連驚愕的力氣都沒有,遑論抵擋。
  腿一軟,他落入輕輕慢慢的搖晃。
  明明……有意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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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沙發上?
  他陷入柔軟。

  還沒來得及反應,對方已將紗布放在自己腿邊。
  替自己脫鞋。
  替自己脫去累贅的外衣。
  替自己包紮。
  修長的手指。
  濃密的睫毛。
  平靜的沉穩的好看的臉。
  口渴。

  突然想打破周身燥熱,流川倏地推開他。
  不能逃!
  但已奔到玄關。
  不能逃!
  所以遲移了一秒。
  腰間一緊,整個人又離地。
  似曾相識,他可以想見摔在地板上的疼痛……

  床上?
  他陷入柔軟。

  忽地被潑了一杯冷水。

  於是,身體很燙,身體很冷。
  很燙,可是很冷!
  冷得要人發抖!

  流川緊緊抓起身旁柔軟的,隨著他的緊抓而扭曲的棉被。
  隱忍。隱忍一種寒涼的顫慄,一種滾燙的溫度,一種骨折心驚的虛弱。
  咬緊嘴唇。

  可恨的發燒!

  “沙”
  抽起棉被,抽起流川的浮木。他並不是為了讓他獲救才把他帶到家裡來的。

  抓住他手腕,使勁一翻;破壞他自保的蜷曲,侵入他無禮的高溫,讓他躺平了身體,敞開他無論如何都不想讓他看見的無助。

  「放手!」喉頭像被火熨過的沙啞語調。 
  此時他連踢人的力氣也喪失了。
  「放……」
  
  「你最好就這樣繼續發燒,燒到能夠煮沸我的冰涼。」
  仙道的細語和吐息從被緊握的手腕處開始,一點一滴地,由輕顫的毛孔處滲入,滲入流川全身。
  到溢滿的一瞬間。
  比風疾還風疾的,比頓悟還頓悟的。
  睜不開的眼睛睜開了,沉重和痛苦的感覺在視線咀嚼之下轉為清淡澄澈的水光。
  雖然還有一絲絲不解。
  雖然還有一點點不服。
  但超越震懾的,是令一種看似冷靜卻蘊釀山洪的情愫。
  由對方投射而來,由自己倒映。

  「這雙眼睛也是我的了。」仙道笑了,這次完全屬於他的年齡。
  
  (行到水窮處/
    不見窮,不見水/
     卻有一片幽香/
      冷冷在目,在耳,在衣/)
     
  冷冷在目,在耳,在衣。
  這一次沒有退燒藥,沒有冰枕,沒有月光,沒有雪。背後頂著一片濕冷。
  仍然有沉醉夜色後的,溫柔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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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到水窮處 
不見窮,不見水── 
卻有一片幽香 
冷冷在目,在耳,在衣。 
 
你是源泉, 
我是泉上的漣漪, 
我們在冷冷之初,冷冷之終 
相遇。像風與風眼之 
 
乍醒。驚喜相窺 
看你在我,我在你; 
看你在上,在後在前在左右: 
迴眸一笑便足成千古。 
 
你心裏有花開, 
開自第一瓣猶未湧起時; 
誰是那第一瓣? 
那初冷,那不凋的漣漪? 
 
行到水窮處 
不見窮,不見水── 
卻有一片幽香 
冷冷在目,在耳,在衣。 

~周梦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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