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雪

第十章

 

在你之中存有每日的幻象。
你像瓶花的露水般來臨。
你的隱沒侵蝕地平線。
潮汐般的,恆常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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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程像是重複老舊上映的默片。
    畫面無聲。
    僅僅在偶而瞬間的視線交會中,交換語言。

    時間肩負著列車上的熙攘從他們身旁漫步而過,空間隨人潮的湧進緊窒了呼吸。整節車箱延續屬於晨間的忙碌與躁進。

    忙碌與躁進之中,總有些人違背此一節奏,依舊踏著緩慢的步伐。
    總有些人的方向,注定要與世界前進的地方,背道而馳。

    「到了。」長長的沉默似乎遇見了終站。他們下車。
    這是仙道的聲音。
    流川順著簡單的音調向上,目光凝注在仙道的臉。對於他所說的繼承或血統純正那種關於現實的問題,他其實並不十分明白。
    在這張看不出深遠意念的表情背後,到底隱藏多少秘密?

    「……流川。」仙道回望,微微抬起嘴角,「你是要我抱你嗎?」

    「……」劍眉微蹙,這笑話並不好笑,「你是要我殺了你嗎?」

    「可以啊。」仙道的手瞬間伸到流川身後,扶住他的後頸。
    眼底有確實的笑意,也有血液凝固時最鬱黑的紅。
    他湊到流川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

    一句他並不陌生,沒有新意,但卻最關鍵的話。
    也許是後續的預言,也許是目前的完結。
    也或許就是一個約定。

    而目前的他並不知道。
    一直到在他回到家,發現警察、記者和親戚都聚集在他家門口之前,他並不知道,那短短一句話裡頭有多深的意涵。

    當時的他也絕對不會知道,距離昨日沙灘和海洋之後的再次相遇,整整,過了一年的時間。

**************

    仙道回到屬於黑道的本家豪宅。
    這是將流川從密室帶出的條件,讓他僅有的自由慢性中毒的條件。

    一出生就注定脫離不了殘酷;對他人的殘酷,對自己的殘酷。
    隱晦的殘酷,燦爛的殘酷。

    所以仙道超越一切之上的,淡淡地笑了。笑著面對迎接他的,盛大排場。
    走過排成兩列穿著黑色西裝的眾人,他來到老者面前。

    “啪”的一聲,被結實地揮了一掌。

    「你遲到了。」
    「我知道。」

    老者從未顯露表情的臉上閃過一抹淺略的笑痕。他一提手,旁邊穿和服的婦人便將雙手捧著的檯子遞上前去。老者拿起檯子上的名短刀放到仙道手裡。

    一項神聖並且短暫的交接儀式。
    精緻的黝黑刀鞘發出曜石般的光芒,柄上鑲著皙白的櫻花雕紋。

    「在你成年之前,這把短刀就是你所掌握的權利象徵。」老者手勢一擺,眾人便朝仙道深深鞠躬。
    「等到你十八歲的那一天;這裡,以仙道世家為名的一切一切,都是你的了。」

    這裡的一切一切,都是你的了……

    對仙道而言,這並不是恩惠。

    儀式結束,仙道帶著短刀直接進入別院,後面跟著兩名同樣穿著和服的少女,等著來服侍他。
    眼神凝向前方。
    他同父異母的哥哥,和他哥哥最忠實的僕人遠遠地等在那裡。
一步、兩步……他們的距離愈來愈近,即將擦身而過。

    「彰……」仙道輝人舉起雙臂迎接。他由衷感到高興。

    這是再清楚不過了,這個弟弟終究會回到這個家,回到他的身邊……

    「唔!」

    咚,悶悶的一聲,某件物品用力撞向西裝布料的聲音。
    那把權力象徵的名短刀,刀身的一半陷入仙道輝人的左肩,靠近腋下,距離心臟不到三公分的地方。

    「大少爺!!」
    「哇呀………!!」
    伴隨著少女們的尖叫,血液絢麗地潑濺一片,忠實的僕人扶住他的主子,仙道輝人緊緊按住傷處,震顫,轉頭,看向沒有稍稍停下腳步的仙道彰,他費力地喊──
   
    「這就是你給我的答覆嗎……仙道彰!」

    「死不了的,」仙道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露出很燦爛的微笑,「輝人哥。」

    「……就算……你這樣做,也來不及了……」喘氣,失血過多使仙道輝人臉色驟然蒼白。
    「爺爺沒跟你說嗎……」然而,同樣的笑臉在他臉上綻放。

    「繼承者是……不能有弱點的。」

**************

    之前的對話像假的一樣。
    之前的擁抱像假的一樣。
    之前的冬陽溶溶像假的一樣。
    之前的晚霞暈暈像假的一樣。

    流川的阿姨在他進門前擁住了他,淚水沾濕了他的肩膀。一大群聲音彼此衝撞著要進入流川耳膜,但卻混亂的沒有任何聲響被轉換成清晰的影像,在他腦海裡播放。
    拉開阿姨的手,他走進屋裡。

    終於可以清楚地聽到「不要看」三個音。

    一團凌亂的家。東西掃落一地。
    那個平常最欺負他也最照顧他的姊姊,裸著下半身,全身佈滿抓痕,倒在乾涸的血漬中。
    法醫正在驗屍。
    警察扶住他的肩膀,擋住他的視線。
    阿姨又進來,抽抽噎噎地在他耳旁說話。
    外面的記者有很多想問的問題想衝進去問他,但被警察堵住了。

    【這名可憐的男孩,他的父親就是長年在國外的名編劇家兼導演流川佑實,因為拍攝期間誤捲入紐約黑幫械鬥,身中十四槍當場死亡,消息傳到日本,同業皆震驚不已……】
    【更令人感到悲痛的是,他致力於婦女運動的母親流川麗美,也在同一天暴斃於東京綜合醫院……】
    【而他的姊姊疑似遭竊犯先姦後殺……】
    【這名剛滿十四歲的少年,擁有將近七億日幣巨額遺產……】

    (……在一天之內喪失所有近親,卻同時成為億萬富翁,這對身為一個將要升國三的學生,到底他的身心能不能夠承受這樣巨大的打擊呢……)

    聲音,遠遠的像是從廣播那一頭釋放出來的聲音,完全沒有真實感。流川的靜默讓他的阿姨忍不住拂開垂散在他前額的髮。

    如同雷擊,流川被迫灌入了某種強大的能量,再次推開了阿姨,衝出外面重重包圍,把所有叫喊拋到腦後。

    他在奔跑。
    奔跑。奔跑。目的地只有一個。

    ──又突然想起,那間房子裡頭早就空無一物。

    「……」
    動作、時間、所有的所有似乎都停止在意象浮現瞬間,的切面。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和仙道的聯繫……竟然薄弱的如此可憐。

    漸漸地,仙道那張看不出深遠意念的表情在流川腦袋裡沉澱。那張,他曾經想要找出背後到底隱藏多少秘密的表情。
    漸漸地,仙道在耳旁的那句話也在腦海裡泛成一圈一圈的漣漪。

    一瓣櫻花,飄到他唇間。
    夕陽從背後照向他,前方衍生出狹長的影。

    他以為,從剛認識仙道彰的那個冬天到現在,已經要春天了。

    然而,嘴角的濕潤卻明確地告訴他,所謂的櫻花只不過是尚未融化的雪片。

    春天只不過是,冬天延伸的錯覺。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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