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任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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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员外郎藤真建司求见。"皇帝赏下的随从不温不淡的惊扰了流川的睡眠。
"不见。"混囤不清的大脑中似乎有这么一个名字闪过。
"藤真大人说要是大人不见他的话他会一直在门口等的。"随从接着说。不愧是藤真大人,像是早知道状元爷会这么说一般。早已交代了应对之法。
"一直等?"大脑似乎清醒了一点。流川漂亮的眉皱在了一起。
想不到这么快。在拒绝了太子的邀请又没有去陵南王那里拜会他就知道会有什么。流川的慧眼早在入京的时候从诸多传言中就已经看出太子之位并非固若金汤。而在见到陵南王后更坚定了他这一看法。那样的男子,非是池中之物。但是为什么却会有人以为他只是贪杯好色之徒?但流川不想介入那平静之下的波涛汹涌。才会谁也不接受。他只想尽一己之力救可救之人而已。看来,还是稍天真了一点。
这藤真,是代表谁而来呢?
"请藤真大人进来吧。"
关于藤真的传说很多。
他的铁面无私,他的聪慧绝伦,他的不畏权贵。
当然。最出名的,还是他的,
倾国倾城。
是的,倾国倾城。
曾有人说若藤真愿着女装,羞尽天下女子。
也有人说,就算是那江南第一歌妓彩,怕也不及藤真一笑。
曾有人为了见他而于门口痴等几日夜。
曾有人为了他而散尽万金。
一切的一切。虽然流川并没什么好奇心。
但对这个即将见面的传闻中的人,还是有了些许的期待。
然后,流川见到了藤真。
只有在见到了藤真才会真真感叹传言也有不虚之时。
果真真是张倾国倾城的容颜。只是藤真身上自有种冷凝端庄之气,顾盼间足已打消观者的琦念,自然而然肃然起敬。
在流川打量藤真的同时藤真也在细细的看着流川。事实上,并不是每个新科状元都值得他亲往结交的。但看王爷样子,似是对这流川颇有兴致。让他也不由好奇,何等样人,能入仙道那云端之眼?现下一看,这流川枫光看外表就确是风骨不凡。而且他居然同时拒绝了太子和陵南王两方面的明示暗示,更是勇气可嘉。
"藤真大人今日来访有何贵事?"流川也不多话,直奔主题。
藤真一怔。倒没想到这新科状元如此直爽。早想好的应对之词反没了用武之地。只藤真何等样人,转眼间已有定论。
"王爷想见你。"这其实是他擅自所做的主张。仙道只是要他来聊聊摸摸流川之底。但见了流川之后他却觉得,此人外浅内深。虽是可一览无余,可偏是心志如铁之人。若真要收服此子非得仙道本人出马不可。
"好。"这次流川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他已经认识到,想到独立脱出此是非之外是不能的了。那就当面讲清楚吧。如果真的仙道真如他所见的那般非凡,那就不会勉强他。
但事实上,以后流川才明白。
他还是太天真了。
陵南郡王府。
华丽高贵又雄浑的建筑独自屹立在京城的一角。
重重叠重重。
亭台楼阁,水榭山石,
无一不在昭示其主人的地位的与众不同。
实在是太过于渲染其富贵了。曾有幸受邀来此的人不外乎两种情绪,艳羡或者感叹。怎的以陵南王之才貌,偏却是沉迷物欲,胸无大志之徒?
"王爷在听荷阁等状元爷。"一个美得只比藤真逊色三分的绝代佳人跪在流川面前细细的秉告。藤真则会意的留在了正厅。
流川不动声色的随着这个美人穿行于重重楼阁之间,这样也好。私下让陵南王明白他的意思不伤彼此之和。虽是一身傲骨,但流川也绝不是一心逞强之徒。深知和这手握实权的王爷真的公开对峙并非上策。
到了一临水楼台。领路的美人悄悄退下。流川轻扣房门,朗声说道,"流川枫求见王爷。"
"请进。"
这是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但却奇怪的有种令人晕眩的魔力,低低浅浅的在空气中萦绕不绝,摄人心魄。这也是流川第一次,听这位王爷说话。
他推门而入。却见仙道半躺在锦榻之上,对着眼前的酒杯出神。
"来得正好,状元郎且看看此杯。"仙道笑着递到流川手上。倒使流川准备好的话没一句能说出来。
"这是?"手中的杯子黝黑平滑,看不出是何所制。
"这是情杯。"一朵笑颜淡淡的在仙道脸上散开,若被那些少女所见,怕又是一阵心潮澎湃了。虽然,并没有到达其眼眸深处。
"情杯?"不自觉的,流川顺着仙道的思路而答。第一次好好看这位逍遥王爷,就算没有那个古怪悬疑至极的魔性微笑,就算没有这显赫无比的身世,眼前的人却还是一样卓然不群。只是……那双眸子,未免太冷了些。
世人总是容易被那微笑所惑,而忽略了这双眸子中深藏的冷漠。
趁着流川有些出神的时候,仙道轻笑着将如碧的美酒倒入杯中。
"陈年竹叶青,试试看。"
温柔的声音,带着诱惑。面前的流川..细细看来,比朝堂之上所见时更清更俊。想来是大红的状元服反而污了他的颜色。眼前的人儿清极秀极,偏又是带着种傲气。正是这种傲气,使他看来如此的不同凡品。先前春闺之答卷可见其才气,而敢于拒绝太子与自己,又可见其胆色。这样难得之人才,不收归己用,未免可惜。可惜朝堂上初见就知两人非是同路之人,此刻再见更是肯定了这一点,也猜到了流川会来的用意。仙道有些动摇,还不想轻易放弃。
并没有推辞,流川一饮而尽。
几乎是立时的,两朵红云浮现在他白晰的脸上,艳丽不可方物,看得仙道也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逍遥王情不自禁再进一杯胭脂酿,酒入欢肠,眼前渐迷离。"坐吧。"仙道笑笑指指自己的身旁。
流川却犹豫着并没有落座。虽不太知道王室礼仪,但坐在王爷身边,总不是很恰当的事。
而这一表情,看在仙道眼里,却是另有一种风情。轻轻笑开,状似随意闲谈,半句不道公事,“状元郎如此年少俊秀,不知引几家女儿倾倒?”
看他脸上的茫然,怕是尚不知情滋味。辜负几许芳心。
“此杯名情,概因所铸之材取自千年神竹。当年帝舜缤天,娥皇女英泪洒其上,所谓情也。只是竹本无心,否则又何能千载常青?枉自担了情之虚名啊。”仙道对着手中之杯忽发感叹。
“竹虽无心,人可有心。所谓有情无情间,不过事在人为而已。”正视仙道幽暗双眸,流川答得直截了当。虽然从未想过此方面的事,但在他看来,只要努力去做了就应该会有结果,自是不该迷惑于什么有情无情,有心无心。
仙道仔细聆听,笑得开怀。
“罢了罢了,今日有缘相聚。谈这些事干什么。倒是本王前些日子于一书中看到……”
问答之间,流川只觉这位逍遥王果然见识不凡,意兴风流,谈笑自如。容色间也放开,他不说正题,流川也不会搭话。陪着一杯杯倾尽琼瑶,本就是睡意朦胧强撑过来,这么不打紧的话有一搭没一搭应付,对流川着实辛苦,眼皮渐粘合。
仙道本想旁敲侧击慢慢探虚实,看他这样不禁失笑。任他才高八斗,颜若宋玉,只是个倔强聪敏不失天真的少年郎。
晕染醉胭脂,飞上酒芙蓉。偏偏那两翼蝴蝶似的睫毛颤得单纯。
不由自主上前,近看清秀颜。暖醉熏人,想是不胜酒力少尽声色。才想着,手指不知何时抚上脸颊,初看时冷玉清,探着温和润,滑到唇边。
慢慢附下身,嘴唇相触。
轻而小心的探索,如蝶问花蕊,湿软纠缠吮吸。
缠绵不可分。
直到无法呼吸。
一记拳重重的出来,轻轻的闪开。摸着被拳擦到的脸,仙道知道自己是一时失态。
流川红透了脸,死瞪着仙道。仙道也就这么看着流川。只是一个又羞又怒,一个却是七分笑意带着三分惋惜。没有谁想起流川此举已可算是以下犯上。
“酒后得罪。”仙道一句话把场面揭开。“想叫你,太近了。”
一句话说得流川又热了颊,在逍遥王面前竟睡着的自己也有不对。可是谁会这样叫人?狠狠再瞪一眼,发作也不好,忍下也不甘。
看他这样乍羞乍恼,仙道心底微微的一点悔意忽然无踪。
幼时一句旧诗涌上心头。
若得枝头抱香死。
若得添香。
醒上来自己想的什么时,仙道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冷淡,无温度的微笑着。
流川怔了一阵,仍想不出应对,勉强开口,“王爷……”
“今日之事小王失礼得罪,望状元郎勿要见怪。”口头客气,仙道的笑眼却无半分诚意。
莫名的着恼,流川只觉得眼前这个人笑得极敷衍,想起来意,也冷冷道:“在下本是来谢过王爷好意,只是流川自幼读书,但求为百姓做些实事,不敢留恋富贵……”
“你想去地方当官,不想在京师?”仙道直问出流川言中意。
颔首,抬眼直视。
交接着的清冷和深沉。
那双黑眸太干净,一不小心就照见自己的复杂。仙道在心里嘲笑着。
沧浪之水清兮,俗世多污浊。不知清得几时?
心底的冷笑,泛到面上的淡笑,“好!状元郎志在天下,本王自当成全。”
无视他些微的诧异,片刻之间已有决断,这样太过干净清澈的事物,是一种危险。
道不同不相于谋。
看人一道,仙道向来是行家。只心底更隐密处的却是自己也不明白的思量,只怕是一说开了来,纵是想放过,也没有理由了。
无心毁之,自当推而远之。
“多谢王爷。”这一次的谢,多几分诚意,添些许不解。
仙道笑着的唇角隐隐傲然。
仙道彰,何必强人为臂助。不得即弃。成大事者,当收放自如。他又何苦放在心上?只是想着若眼前人终有天为他人所用,眉峰微凝。
所以在他起身时,竟未自知。
白衣,从身边擦过。那原本晶莹得透明的耳垂,仍染晕红。即使面上冷淡。
忽然有调笑的心思,都放了手,还顾忌什么?
“流川。”轻轻的一声,居然叫了名字。
讶然转身,眼里干净的写着疑惑。
温软从脸颊擦过,明明白白的一次。
握紧了拳,烧透了脸,仙道看得出流川这次更恼。毫不在意。仙道只是顺手落到流川的衣领,“这里,扣好。”
什么时候散落的纽扣?低头的眼神认真的回忆。
没看见仙道忍住笑的神情,知道流川一定不会注意衣着,骗了他也不知道。只是维持着庄严正色,嘴角却不自觉的笑得轻佻。
那样的眼神落在流川眼里直接解释为欠扁,在心里翻了不知多少个白眼,也狠狠的记下了这个王爷。
凝一凝神,转眼又漠然,他的心里,装着天下,恼一会儿,也就丢下。冷然开口,"我想王爷应该没什么要和我说的了吧。"
奇怪的是一向把弄别人思绪易如反掌的仙道此刻却捉不住流川的想法,也只有随之点点头。
"那我走了。"没注意到流川并没有使用敬语,他也只是跟着应了一声"好。"
流川推门出去,自有远守在门边的侍从为之领路。仙道开口想说些什么。但看着流川那绝决的背影,又说不出话来。
事情,似乎有些脱离了他的控制。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非常非常的,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