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长东

之一 

有一息尚存,便要活下去,活下去将所受屈辱百倍的还报过去。再不信有天命、公道,再不信这轮回循环、因果报应,凡事,只该信着自己,再无一人可信!

活下去,并不容易,尤其是对已然奔跑了三天四夜而未食滴水粒米的流川枫,倒地之前眼中出现的,是那夜家里的一片血光,父饮鸠,母悬梁,而他,由将军之子变为军营之奴。可笑,那位钦差大臣居然还要说一句“钦此,谢恩”,谢皇上令他一夜之间痛失父母、家破人亡之恩?!只是好不容易逃出来之后,还是得去见爹娘了么?大仇未报,真是不甘心呀!莽莽原野,如负伤猛兽般的厉吼,久不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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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沙,黑水之南,奇怪于北方古寒之地,竟有这样一片沼泽,历来没人能进到深处的,白沙。

传闻,白沙里住着神仙,每每有人失足陷入沼泽,神仙便会来救;

传闻,白沙中住着的神仙飞天遁地,神乎其技;

传闻,白沙本就是神仙造来自己住的;

传闻……。

传闻之广惊动朝庭,也曾数次派人来求什么长生不老术,可出尽八宝也没能见着神仙,屡屡徒劳而回。


“彰儿,虽说是医者父母心,可你已经守了六夜了,也该累了,还是先去歇着,再者说来,以你现时的修为,这几贴符录再没治不回他的道理。”

“是,师尊。”仙道回头含笑,口中应着是,可人还坐在床边不动,只是起手略探了探卧床之人的额头鼻息,门边的老者见了也只能摇头离去。

仙道心下歉然,低头看着那只紧攥了自己衣襟的手,轻声长叹。


知道师父是为了自己着想,只是师父不明白,哪怕是赔了自己的性命进去都没法儿赎尽了罪的,这人若不是为了自己父亲的缘故,眼下该是将军之子,该是阖府里享着天伦乐的时候,怎会受了这样的种种磨折。

手不知不觉中又抚上那人的前额并两颊,该是光整白净的脸上,偏有着不该的凹凸,额头两颊刺字,“人犯,流川枫,刺配,黑水为奴”,看那颊边有些模糊的小字,忆着心里记得的年月,该是三年的光景。

三年,真是不知道这人在黑水受了怎样的苦,饶是昏睡之中也如此的不安宁,每每到了天色渐暗的时候儿便有些撒狂似的癔症,连师父亲自下的安神符都不太管用,非得将屋里弄亮堂了方能静下来。


看着日渐西移,天色又似是慢慢儿的暗了,仙道摇摇头,轻轻缓缓的将衣襟自流川的手中抽了出来,燃亮了屋里四处摆放着的灯,又转回床边来,才握了他的手坐下,却觉着流川的手一翻,随即腕上紧了紧,仙道不由大喜,忙忙往流川脸上看去时,果然见他正睁眼朝自己看过来,眼神不若一般久病初愈之人那么样儿的混沌,竟是清明犀利得有些刺人心魄的,原昏睡了时敛着的锋芒尽数露了出来,可张了嘴来的第一句话儿便是,“我是死是活?”

“晕太久了么?人还是温温热热的,自然是活的。”说话间,不觉一阵轻笑,反握了流川的手过来比划,却被流川用劲抽了回去,仙道见他象是想起身的样子,忙按了他的肩说道,“这儿是白沙,断没人来追你的,你安心的躺了歇着也就是了。”

才说完话,就见流川眯了眼看过来,身上气息骤寒,仙道又笑道,“是你额上刺着的,流川枫,不是么?我若是怀着什么叵测,你晕着那会儿就动手了,还等你醒么?”

抵了流川的肩将他按回床上去又说,“你都好些天没吃东西了,我去拿些粥你喝,你可躺着别动。”流川无可无不可靠在床上,看着仙道带上房门出去,才皱了眉细细的琢磨那些话。

昏了数天才醒的,先一个便是要防备,往官面上说,自己眼下是个逃犯,往暗底下说,是仙道家欲除之而后快的人,防人之心是最紧要的,只是那个人就是看着也让人觉得安心。

虽说该是头回见的,却是熟悉得很,象是同患了难的老友一般,就算是跟磕了头的拜把子兄弟藤真都没这样的感觉,只是以为,他说没人追便断不会有人追,他说这儿是白沙,白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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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看着跪在屋外的流川,不住皱眉,“师傅,您就收了他又何妨?”

“彰儿,不是为师的心狠,这孩子戾气太重,全然不似你的温厚,我是怕当真教会了他些东西,便会惹得生灵涂炭了。”

“师傅,他,不会的。”

“怎见得?”

“戾气重,是为了他自己受的苦,就算拿了师傅教导的东西去干些事儿出来,也是为了报还自己受的苦,断不会残害无辜的。”

“彰儿,你生性温良,可知道,多少事都是从一个嗔字中生来,也罢,真要收他也可以,只是,我不会教他奇赅门类的东西,让他跟着你修习符录,也只能是治疗一类,你去问他愿不愿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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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录要来何用?”

“很有用的,能治病救人。就象,我能用符录来救了你的命回来。”

“我要杀人。”

“师傅不会教你奇赅门类。”

“……”

“流川,起来吧。”

“……”


“别跪了,师傅不会答应。”

“……”

“好吧,我陪着你。”

“不用。”

“师傅素来疼我,未必没用。”仙道望着流川的眼,望着流川刻意散落下来遮着刺字的发,心不需要,“不用!”我真的不需要,尤其是,来自你的同情。

“我没有,如果有,那只是可怜我自己。”懂他,懂他这两个字里全部的煎熬,懂他,比懂自己更懂得他。

在两人一起跪了五个时辰之后,仙道多了个师弟,修习奇赅门类中的奇门遁甲术的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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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褪去一切神秘的内容之后,也如同清水般的平淡,白沙,天然生成的沼泽,老者安西是精研符录及奇赅门类的智者,借助白沙的地形定居,彰,是的,流川只知道他的师兄叫做彰,彰曾是安西师傅唯一的弟子,于符录一类极有心得,现在,多了自己。

“流川,多吃些鱼。”看他低头吃着白饭已经许久了,竟是有些心疼,果然是医者父母心么,怕他吃的少了,怕他睡不好了,怕他住不惯了,怕他练功累了,旧时发的宏愿,愿救天下苍生于水火,可现在若再发愿,只愿让这人一生安泰,毕竟是自己亲手将他的鬼门关拉了回来。低头,不语,不是全然没心的人,只是不愿依赖,不愿依赖得成了习惯,每日醒来,总见那人含笑坐在床边,原来将自己从梦中的炼狱救出来的,便是他的手,那初见他时的熟悉,难道是梦中患难的缘故么?只是,不该再如此依赖,与其到终有一日他再不让自己依赖,不如现在就抽离。

于是,当晚,仙道没有如平常般推开流川的房门,只能在门外听着他与梦魇的争斗喘息,心痛到无以复加,却不能破门而入,因为仙道明白,流川在锁上房门的时候,一并锁住了他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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