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無意月玲瓏


二五 兩處春心無處托


“仙道!”
流川意外之後的第一反應是接住了倒下的仙道。
因為突如其來的心髒麻痺,仙道身體失控,整個人的重量全部壓住流川,結果兩人一起倒在地上。

流川起身半跪著,一隻手扶住仙道的頭部,另一隻手握住仙道瞬間變得蒼白發青的手。

那手突然冷得如千年寒冰。

這對流川來說,是個絕無僅有的經驗:仙道的手居然會這麼冷!

平日裡,體溫比常人低的流川總是被仙道握住手,聽他說些白痴話。那纔是流川所習慣的。

那時仙道的手總是干干的,又大又非常溫暖,何曾有過 這種 溫度?!好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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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子彎腰伸手探脈,細眉微微一皺,說:
“他好像是中毒了。”
然後站起身來背對流川,淡淡地說:
“運氣好的話,還有救也說不定。”

說完這話後,彩子向門外一揮手,竟是送客的姿勢。

“彩子?” 宮城吃驚地望著彩子冷冰冰的臉。
彩子不治?!
----還以為她這次會有點不同,誰知……

“沒錯,我不管。我從來就不是大夫,何況都是素無交情的萍聚之人。”

“可是……他們不同。”宮城這樣覺得。

“有什麼不同的?我隻是研毒,並不行善。”

“彩子,試一下吧,至少仙道身上的毒是有價值的。”宮城求情了。

“哼。”
冷哼一聲,彩子轉身準備離開房間。

“等等。要怎樣你纔肯治他?”流川用衣袖擦去仙道的冷汗。

“這個……不知道呢。要我出手,可以!不過,我的規矩不是治病而是換命,既然是交換就得有代價。可是我現在沒什麼想要的東西,提不出要求,而且也沒什麼道理要無償接手呀。”彩子不痛不癢地說著。

流川本就沒有什麼辯纔,對彩子的話竟是無言反駁。

拼命忍住身體的痛楚,仙道勉強開口了:
“‘解神’?”

“那個名字好像是指我。不過我 不是神。”
到這裡,彩子頓了一下,然後纔繼續對著他們說道:
“就算是豐玉的毒我都感興趣,但是別人找上我和我去找別人,景遇可是完全不同的。要我治他,我可以一試,但是我說過我要代價。可惜現在問題是我沒什麼想要的東西。所以這筆生意無法做,我也沒辦法。”

“彩子……”

“良田你還想說什麼?”彩子瞪住宮城。

“彩子,治吧。他們不同。”宮城仍沉靜地求情。

“我不願壞了我的規定。除非我有想從他們那裡得到的東西,否則不能出手。”

“何必那麼堅持?”

“別的都可以變,先父的規矩不能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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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城用擔心的表情看著彩子,然後搖搖頭,俯身對仙道說:
“我是真想幫你,因為你可能對我有用。

可惜,彩子這規矩比天還大,你們不要怪她。

她這樣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上次翔陽籐真健司中了豐玉的毒,不知怎麼居然找到了這裡。
他手下那個人 ……好像是叫花形什麼的,也算是想盡了辦法,說盡了好話,陪盡了笑臉,奇珍異寶什麼的也搬盡了……那樣彩子都沒答應。

後來她突然心血來潮想看看傳說的翔陽小王爺做下人的樣子,纔替他療毒,條件就是他在這裡當一個月的僕役!
不過那籐真倒也干脆,二話不說就應承了,是個人 物……最後真的在這裡磨了一個月的藥粉。
她要是真說不治,恐怕也很難改變了。
----所以你們隻能另找高手,抓緊時間吧。”

聽完這話,仙道緊握一下流川的手,望著流川的眼,嘴唇微動,用幾不可聞的微弱聲音說:“我們走。”

仙道了解,讓傲氣高貴的籐真做那種事根本就是毫不留情的羞辱他,這個女人太古怪任性,會做出什麼事,提出什麼要求,實在難以想像,恐怕也難以承受。
小楓的高傲不亞於籐真,而且就算歷經磨難也未曾改變些許。
何必為我被難?
何況人家的話已經說死,留下去也是白搭。

流川握緊仙道的手,怒氣直衝腦門。

----混蛋!根本就是刁難!

說仙道會死?
流川楓不相信。

這麼強的人,總是溫暖地笑著,面對任何厲害對手都毫無懼色的人,會這麼簡單的死掉?
太小看他了!
那天,如果不是心神不定,纔不會認為他真的會死掉,不由自主地給那個女人跪下!
結果還不是睡了兩天就好了?

被人家毒死?太荒唐了!
那麼多次都沒死,這次一定沒問題的!
仙道,等你好了,就再也不離開你!
免得你在我看不見的時候受傷!

但是,但是懷中的仙道……

仙道在發抖,除此之外,完全無法了解他的任何感受。
是冷,是痛,還是……?
甚至連呻吟聲都聽不到!

聽著人家事不關己似的話語
看著仙道雙眉緊蹙,臉色蒼白,冷汗淋漓,強忍痛楚,身 體越來越冰,生命的顏色慢慢從臉上褪去……

而自己卻完全無計可施!
隻能看著!隻能聽著!
沒有辦法分擔!沒有辦法代替!沒有辦法改變!

突然之間,流川感受到一種強烈的恨意在內心深處產生。
好恨!
恨傷害他的人,恨冷眼旁觀的人,更恨自己!

流川一直半跪著扶著仙道,沒有動一下身 體。

“楓……不要這種表情嘛。”仙道裝出笑臉:“我還有好幾天吶 。”
說出這話,仙道好想哭。

舍不下,真的舍不下!
到現在,纔突然覺得能活著該多好。

以前的自己如果發現自己活著是這麼重要,一定會少做好多錯事……
一定不會虛度那麼多年華 ……

上蒼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不要讓小楓有如此難過的表情!

好後悔啊!
為什麼想去替師父償債,他自己的事情自己承擔好了!
殺掉豐玉的人又算什麼?
總比讓小楓這樣難過,這樣無所適從,這樣被我丟下來得好!
心口好痛!

四人沉默良久,流川突然出聲了,依然,是冷冷的,淡淡的:
“仙道,你不要死,你要是死了,我會讓所有人都為你陪葬。”

豐玉、彩子、湘北、籐真、翔陽、澤北、南烈、曾經來找碴的、山莊的人、海南的人、所有一路上認識的人……都無所謂,我要他們都到黃泉去陪你,讓你生與死無異,當然最後我也會去,反正我早該去的!

“楓……”仙道俊眉深蹙,小楓眼睛裡的火焰居然那麼熟悉!跟 ……師父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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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流川突然想起什麼,把手伸進懷中,拿出一個小瓶子。
“這是出山莊是帶的,阿神說可以解毒,你試一下。”

仙道微笑:“死馬當作活馬醫?”

流川可沒心情與他玩笑,倒出藥丸,準備喂給仙道。

這時彩子突然上來劈手奪下那 瓶子,拿在手裡細細看了一陣,然後若有所 思地輪流打量著流川和仙道,再看看手中的東西,這纔說道:“你如果不想他快死,就不要亂給他吃藥。”

流川皺眉望向彩子,這人到底要干什麼?

彩子把手中的瓶子一揮,說:“我有個提議,不知你們願不願意?”

“你把這藥瓶給我,我為他療毒,雖然我不敢做任何保證,但是如果連我都治不好,這世上就沒有別人可以治他,除非去找施毒者本人,不過我想他是不會給你們解藥的,怎麼樣?”

要藥瓶而已?
這條件流川沒有拒絕的理由。

仙道卻在流川出聲前插言:“你的目的不隻是藥瓶吧?”
哪有這麼輕松的交易?!

“哼哼……不愧是武林第一聰明的仙道彰,”彩子沒什麼心情地笑了一下:“順便可否告訴我這藥瓶的來歷?”----原以為可以不暴露目的,從那個沒 什麼警惕心的小子那裡了解到。

----果然另有所圖。
“小楓,我們走吧。”仙道說。

“……”流川不解,為什麼要走?告訴她是山莊的東西不就得了?救命要緊。
所以流川沒動。

仙道苦笑:“小楓你果然沒有一點江湖經驗啊!”
這叫我怎麼能死得瞑目?
不過也奇怪,彩子為什麼對這藥瓶特別重視,這應該隻是阿神那裡普普通通的東西呀!
……如果她有什麼企圖,那豈不是會害了阿神?

現在著急的突然成了彩子。
“仙道!”彩子蹲在仙道流川面前,急切地說:“我用湘北所有人的性命發誓,我不會傷害任何人!……如果我不能治好你的毒,我替你照顧小楓!但是你一定要告訴我,這藥瓶是哪裡來的!這……很重要!”

該相信嗎?
她提的條件很合自己心意,就算自己死了,小楓如果有彩子他們關照,應該可以放心了。
如果不死,有我在,他們也不能拿阿神怎樣!
決定…… 賭了吧。

仙道沉思片刻,點頭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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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脈像混亂不堪,緩、急、小、大、滑、澀,各種病變脈相都有,像是有多種力量相互牽扯,導致氣機亂竄,痛苦難當。剛握住一種毒相,就馬上被另外幾種打擾。我很難辯的出到底是什麼毒,到底有幾種!”

彩子收回手後,皺眉搖頭。

“可以肯定的是這幾種毒素都足 以致命,但卻因為在人體內的相互爭鬥,相互牽制,纔讓人依然活著,但是毒性又互引互發,而且隨外界溫度時辰的變化而改變,於是讓人受盡各種不同的折磨,歷盡生不如死的感覺……”
“仙道,你招惹上的人真夠狠。”
“不但如此,他還讓你回來辦要辦的事, 見 非見 不可的人……讓這份毒造成的苦給更多的人來受。”
“是南烈還是岸本?”

仙道搖頭,身 體的疼痛已經轉為像是要爆裂的燃燒。在這之前,唾血、心痺、耳鳴……各種癥狀都有發生。

“為什麼我會沒發現呢?”彩子自言自語道。
“明白了!”片刻之後,彩子說道:“這種毒是對身 體越強的人越有害。前兩天你昏迷不醒,氣息微弱,感覺被關閉,因此那毒素也沒發生作用。現在外傷治愈,氣血恢復正常,毒素纔開始在全身運行,發揮作用。真厲害!好厲害的制毒法!不愧是毒聖門下!”

彩子的興奮讓流川極為不滿地盯住她。

良田在旁邊安慰流川:“別在意,湘北的人都有點瘋魔。”
----宮城良田,這是安慰嗎?!!

“既然查不出脈像……”彩子略一停頓:“仙道,我知道你現在很痛苦,可是你努力回想一下,下毒的人給你說過別的什麼沒有?”

等了好久,仙道終於穩住心神,喘息著說:“四…… 邪 藏。”

“太好了!”彩子一拍手。

“你知道了?”宮城問。

“不,還不知道。但是現在可以知道是有四種毒素存在。……但凡制出好毒的人,必然不肯讓毒埋沒無聞,一定會給它取個最貼切的名字,這也是他們的漏洞!”

“怎麼你還不治?”流川忍不住說話了。什麼嘛,一直在那邊講個不停,上次不是都很快就有藥了嗎?

彩子瞪他一眼:“毒分草木類,蟲蛇類,瘴息 類,邪類,每一類都有上千種數,如果要組合使用更是變幻無窮,難以掌握。不查清來歷,不但不能救命,反會害他死得更快。”

看她這麼振振有辭的樣子,流川隻有忍氣吞聲了。
原本是不覺得有什麼的,無法忍受的隻是仙道被人害得那麼痛苦。
可是,聽到彩子一席話,看到她緊鎖眉頭,無從著手的樣子,流川纔開始意識到事情的嚴重。
那麼復雜嗎?
那些毒如果彩子也沒有辦法,不是隻能眼睜睜看著仙道死了嗎?

直到這時,流川纔發現:仙道不治而死是很有可能的!
突然想到這裡,流川驚出一身 冷汗,這纔開始感到害怕!
如果真的死了,怎麼辦?
你不能死!

仙道緊閉雙眼,躺在床上。
憔悴虛弱的臉龐和長出來的胡子渣,微微抖動的雙瞼和濃密的睫毛,沉重不勻的呼吸……
一切的一切都讓流川覺得不忍和痛心,同時又好想完全擁有他的無助和虛弱。

仙道,我不會放過害你如此的人,可是又很希望看到這樣的你……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任何原因都不重要,我絕不讓你死!
流川一直默然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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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來臨,仙道體內的毒素在這一天最熱的時候開始劇烈活動,仙道心血急流,氣不歸位。一直以非常人的力量隱忍的仙道終於忍不住大叫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仙道!”流川失聲喊出。
“未時突發?這是對溫度的反應!那麼一定是蟲蛇類!不是極喜熱就是極厭熱!那麼 ……”彩子看著手上試毒的針,苦思著,希望有新的發現。

“彩子,隔壁房間有聲音。”良田說完便衝出門去。

不一會兒,良田又衝回來:“彩子,這個蛋怎麼變了?”

彩子一看,竟是三井送來的那個鐵鷲蛋,不但顏色變淺了,而且蛋殼出現裂痕。而耳力敏銳的宮城聽到的正是蛋殼破裂聲。

“哈哈……”彩子突然笑了:“原來如此,仙道你果然命不該絕!”
說著彩子取出一套器具,開始正式查毒。

“良田從不為人說情,偏生相信你能幫他;三井一年半載出現一次,偏偏帶來救你命的東西;我又恰好有事非問你們不可……哈,真是的,難道我們湘北的人就欠你這麼多?”

“應該是蛇毒!未時發生劇烈反應,本來有兩種可能,但鐵鷲蛋的反映卻能肯定是蛇毒,是天敵氣息相引的緣故。”

“那範圍縮小多了。”宮城點頭道。

“我驗毒期間沒你們的事,該干什麼就干什麼吧。”彩子專心手上的事了。

奇怪的是,自從那鐵鷲蛋進 了屋,仙道體內的毒似乎真有被壓住的樣子,折騰得不那麼厲害了。

雖然有了一種希望升起的感覺,但流川實在難以安心,仍坐在仙道身邊。

“你會擋著我了。”彩子沒好氣地說。

流川默默站起,立在一旁,仍看著仙道。

小楓對一切置若罔聞。

仙道看在眼裡,心中又是茫然又是欣慰。

----我們這樣到底算什麼牽掛?是什麼羈絆?

----為什麼連我都搞不懂,這樣的難離難棄就好像是脫離任何理由而存在的一樣?

----可是,若是不這樣,又好像世間的一切都沒有任何存在的理由了……

----本就讓人心灰意冷的人生為什麼到這時纔讓人覺得此恨難消?

----真的……真的不想死啊!

……

流川看著仙道。

----仙道,誰都可以死,你不能!!!絕對、絕對、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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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讓小楓出去休息一下。”彩子實在受不了了。

看、看、看,光看著他就能好麼?還讓我也覺得毛骨悚然的……

“楓,去城裡一趟吧。把我們的行李和馬帶到這裡來。”仙道知道得找事讓他做,他纔會走。

流川微點頭。

“這下依波院真成慈善堂了。”彩子大嘆氣。

仙道笑笑,對流川說:“記著要付帳給店主喲。”

“撲哧”彩子笑出來:“那小子那麼沒常識嗎?”

流川出門了。什麼嘛,老是把我當笨蛋,其實自己纔是最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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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原城內。

流川牽馬付帳出來,走在回去的街道上。

街上很熱鬧,賣什麼的都有。
流川牽著兩匹駿馬自個兒往回走 著。

“小哥,買塊玉佩吧。”
……
“小兄弟,這可是正宗的長命富貴鎖,戴上它保你消災免難。”
----要不要給仙道買個?

流川突然想起和仙道、阿神在山莊的時候,三人一起去逛街,仙道也說要給自己買這種東西的……那時候,那時侯真的快樂好多,不像現在。
從南北大會以來,都沒有風平浪靜過,所有的都在改變……有的好,有的不好,唉……反正仙道你不能死,我絕不準你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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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你好久啊,夕、雲、楓!”

馬停在面前,人坐在馬上,雙手抱胸,微笑著的 那 個人是 ……

澤北榮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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