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無意月玲瓏


二六(上) 楓葉羞作無情死


臨海小城,五月時的天氣就已經開始變幻不定,剛纔還是艷陽高照,轉眼就開始起風,眼見風力越來越大,臨街的小販都開始手忙腳亂地收拾攤位。
大風一起,黑沉沉的雲氣也從四處集攏。

至今為止,人們都很難理解,夏季突然聚集起來的雲層為什麼總是呈現出一種陰沉瘋狂毀壞性的色彩。
想像力豐富的人們也許會認為那 是神在忿恨或惱怒,不過……又怎知不是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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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見澤北,流川再沒有經驗也知道:有麻煩了。

澤北跳下馬,正待開口,流川卻完全無視他真心的笑容,殷勤的姿態,自顧自地在飛玉耳旁嘀咕了幾句,然後輕揚馬鞭,飛玉便像得到命令似的飛奔而去。

望著遠去的飛玉,流川暗自舒了一口氣,這纔看向澤北。

澤北雖不能理解流川這一舉動含義,但流川的神情卻讓他隱隱覺得不安。

“你不要誤會,我來找你是……”

流川警戒地注視澤北,澤北在他晶瑩眼眸的凝視下,原先想好的見面時要說的話竟然飛到雲霄天外去,一時間澤北囁嚅著不知如何開口。

流川等了半天不見澤北有下文,心中自己也開始疑惑起來:他到底要怎樣?巡捕房的人,是來抓我?還是因為南北大會的事來找仙道?

兩個人靜立了好一陣,流川突然扶鞍上蹬,跨上雪衣。
然後,看了澤北一眼,摔鞭刺馬,回 身 就走 。

“喂,你……不要走 !”澤北著急大叫,連忙上馬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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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的行人幾乎都因為突然變臉的天,消失在各自房門之後。
偶爾可見的隻是幾隻流浪的劣犬和被人忽略的雞鴨,快如疾風的兩匹馬掠過後,也是難免有上一陣的雞飛狗跳……

但是,讓人心神不寧的卻不是著魔般消失不見的人聲鼎沸和嗚咽驚乍的雞鳴狗叫,而是那天空中的黑色雲層正以吞噬的姿態逐漸開始它的鋪天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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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楓在街上策馬飛奔,直衝前行著,而前面是什麼,他並不清楚。
對這秋原城,流川本來就是初來乍到者,跑過幾條路口後,流川就已經迷失了方向,而澤北還在後面緊追不舍。

論馬匹,澤北的黑馬肯定比不上流川的雪衣。
但流川一方面心有牽掛,一方面又找不到路,而澤北偏偏又是個一門心思地跟定他就好的打算,所以澤北不但沒有被落下,反倒是越來越逼近了。

聽到後面的馬蹄聲,流川一咬牙,不繞路不拐彎,直奔著大開在前的城門口衝去。
就這樣流川從城北而來,如今卻出了東門。

東門本就臨海,馬行不多遠,流川已經到了沿海的岩石群上。

環城的海岸沒有一處是沙灘,全是這樣巨大的塊塊岩石。
這些岩石經年累月地以肅穆的陣容排列著,總是一幅不近情理的冷靜姿態,所以秋原的這條海岸也同城北那片荒野一樣讓人不喜。

那 片荒野的附近畢竟還有個依波院,而這片海岸纔是真的杳無人煙。

所以,流川已經無路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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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下馬,輕拍了拍雪衣的頭。
----你也跟了我好久了。
不知怎麼的,心裡突然發了一句這樣的感慨。

澤北的馬也到了。
翻身下馬後,澤北看著流川。
剛纔的一番馳騁讓澤北理清了自己的思緒:他會警惕我是當然的,無論從那個角 度講,他看到我都應該是這種反應。可是我今天一定要讓他知道我的心意,就算……他會不喜歡!

被強大的海風扯拽著,流川素衣翻飛,發絲亂舞……
漆黑亮麗的細發在潔玉般的臉龐上,在冰紅的嘴唇邊,在濃長的睫毛旁,在深秀的眼睛前,在英挺的鼻梁側……無忌勾描,放肆刻畫。
雙手抱胸,傲然而立,靜默等待。
等待對方開口……
也等待命運的突襲……
流川那一刻的美麗在海喑天暗的襯映下,竟眩目到讓人無法凝視,無法思考……

想要開口的澤北完全被流川外貌和氣勢震住。

天啦,竟然是如此美麗和迫人!讓人迫不及待想要接近卻一定會在離他遠遠的地方停住腳步!
這個人變了好多!
與一個月前在尹西的乍然相遇,與二十天前在南北大會上的驚鴻一瞥……完全不一樣!
這突然的蛻變到底是因為什麼?
澤北覺得自己的心和身體都開始不由自主地發抖,是激動嗎?也許!
這時候,發現天地間有這個人存在實在是一件讓人想感謝神靈,讓人想頂禮膜拜的事!
但是,
到底是誰,到底是什麼突然催開了這朵絕美如仙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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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夕雲楓……我……”
怎麼不敢開口說那 個字了?
怕什麼?
他什麼武功都沒有,能對你怎樣?
告訴他,然後把他帶走,一切按計劃就可以了!
他根本就沒有任何反抗能力!

“我是……我想說……”
為什麼還是無法啟齒?
為什麼我會覺得害怕?
他會討厭我嗎?也許他本來就已經討厭了。
還是說吧!

“我……喜歡你。”澤北終於說出來了。
像是豁出去一樣緊閉著眼說出來了。

流川一聽之下,不禁楞住。
怎麼說出來這麼一句話?

“你先不要開口,先聽我說完。那 日在 尹西府初次見到你之後,就不知為什麼總是在想著你,無論做什麼事,無論什麼時候都一直在想著,就想見你一面,自己也覺得很奇怪。後來因為公務,居然能夠在岩田再次相遇,那個時候心裡很復雜,覺得不應該老是想看你,覺得自己很不成樣子,可是看到你和仙道在一起就非常生氣,很討厭仙道和你那麼接近,所以違背原訂計劃,對仙道提出對戰,也想讓你看到仙道被我打敗的樣子,可惜被多事的人打擾了。
後來書被毀掉,回去無法復命,可是還是覺得有價值,因為在被罰閉門思過的那幾天裡,自己反而有時間想清楚了,我……我喜歡你,不,應該說,我是真的愛上你了。”飛快地說完這一番話後,澤北噤口不言,像在等待判決一樣。

良久,流川終於有話了。
“你愛我?為什麼?”

流川的平靜反應完全出乎意料,不過因為如此,澤北也避免了想像中的羞辱和尷尬。

“因為……我,”澤北仔細想想,到底說出了一個不像答案的東西:“我想跟你在一起。”

聽了這話,流川輕蹙劍眉。
想跟我在一起就是愛我?
我也想一直一直跟仙道在一起,那 是不是我也在愛仙道?
這樣子就是愛嗎?

我記得,
仙道說我們都是不懂愛的人
我以為那 真的是那麼復雜的事。
可是……
母親也說過,隻要永遠都可以和父親在一起,永生永世在一起,就別無所求了。
他們很相愛……
不管是什麼東西,
首先是不能讓仙道死掉!
這纔是最重要的!
澤北也一定要把他打發走,不能讓他看到現在的仙道。

“夕雲……”
“我知道了。”流川冷冷地說。
“啊……”澤北不知流川什麼意思。
“我聽到你說的話了,如果說完,你可以走了。”
“不……並不是說了就完啊!”澤北以為流川故意的。
“那 你還要怎樣?我還有事……”
“有事?對了,和你在一起的那 個仙道呢?你不會是因為他纔拒絕我的吧?”這個時候纔想起仙道的存在,可是一旦想起,嫉妒的火焰就難以平息了。

拒絕?
就算是吧。
隻要不要再看到這個人就好。
真是的,還不快滾!
流川不耐煩地白了澤北一眼。

因為想起仙道,澤北便越猜想越多。
他們一直在一起嗎?
他們已經有關繫了嗎?
那 個仙道可不是什麼正人君子
他一定是近水樓臺先得月!
他強占楓?
還是互有情意?
在岩田,他們都那 樣親密了……
……
越猜越傷心,越想事越多。
片刻之間,澤北居然已經自顧自地把仙道當作第一要鏟倒的情敵了。
於是,壓不住氣地說:“我一定會讓仙道死在我的劍下。”

“?”口中雖未接話,流川的眼中卻透著疑問。

“哼!
你哪兒也別想去,更不要想再見仙道彰!
下次再見,絕對就是他命喪黃泉之時!
我千裡迢迢來這裡,不是來看他和你在一起的!
你是我一個人的獵物!
跟我走吧!我不想弄傷你!”

豈有此理!
這人口出狂言,實在可恨之極!

流川冷哼一聲,正想著如何開口,臉色卻在不經意地一轉頭之間,變得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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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在壓頂黑雲的助威下肆無忌憚地向那 臨海小城亂發淫威,秋原戰栗著,震驚著,搖搖欲墜著……
海邊的岩石似乎也開始無法承受翻滾凌厲的浪濤侵襲,似乎要被藍黑的海潮掀起,似乎不知道自己沉重的身體將倒向何方……

可是這所有的震動都沒有流川的心神之震來得激烈!

他睜大雙眼,臉色蒼白,緊握馬鞭的右手指關節變得發白,心痛得無法呼吸,獃立著,發不出一點聲音!

澤北看見他突然變了臉色,不禁向身後看去,看到的人是……仙道彰!

多日不見,仙道彰為什麼憔悴了這麼多?好像連馬都騎不穩了。哼,正好除掉這個礙眼的人……

“澤北?!”仙道看到澤北,相當意外。不過此時他卻沒心情細問,下馬,經過澤北,不安地攬住流川的肩。
“小楓,你怎麼了?”

澤北來不及發表任何意見,卻突然發現身後又多了兩個人。

----這當然是追蹤著最不聽話的重病患者來的彩子和宮城。

剛纔在依波院,突然聽見門外馬嘶,好不容易弄明白是仙道的馬,那個仙道卻突然推開還在驗毒的彩子,跌跌撞撞衝出門去,說了一句“小楓出事了”,居然騎馬走人!
彩子氣憤之極,準備撂攤子不管了,倒是良田說了句“好歹追去瞧瞧”,這纔趕著來。
好在仙道不曉方向,隻能任由飛玉來判斷地方,纔讓兩人勉強跟得上那 匹馬,以確認仙道沒有在中途跌落下馬,橫尸街頭!

看來是來對了,站在小楓面前的男人不但很強,而且敵意也相當重,是針對仙道的吧。有好戲了。
彩子宮城趕來了,也穩穩站在那 裡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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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不明白流川的臉色為什麼在見 到他時突然變得那麼可怕,正想問,流川卻對任何事物視而不見一般,眼睛一直盯著飛玉。

接著,流川撥開仙道的手,朝前走,經過澤北,站到飛玉面前。

仙道不明何故,隻好跟上去。

澤北也轉身看著流川。

隻見 流川突然揚起馬鞭,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掄起鞭子朝飛玉身上抽打過去。

那 馬兒仰天悲嘶一聲,又認罪似的低下頭,美麗的皮毛上顯出一條驚心的血痕。
那 一哀聲,在隻聽得見 遠方的雷鳴和海浪嗚咽的天海之間,顯得那麼突兀,那麼淒慘,幾乎是要敲碎人心,震傷五髒。

飛玉的眼睛裡突然流出大顆的淚水。

可是,流淚的不隻是它。

流川眼睛都沒有眨一下,晶瑩透亮的一串淚水卻突然順著眼角 劃過面頰,掉在衣襟上。

在場的人都被流川的舉動驚住,完全不明白所為何來!

流川開口了,依舊是淡淡的,冷冷的,緩緩的,卻掩飾不住聲音裡的顫抖:
“是誰讓你把他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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