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無意月玲瓏


二七 再回首已百年身


原以為那時看到的傾毀的世界,
是自己的最後一眼。
卻不想會還能醒在草長綠盛,蝶飛雀鳴的盎然生地!
“呵呵,你醒了?”
“……”

“呵呵呵……真是好不容易啊!”
“……”

“孩子,你的母親還好嗎?”
“?!……”

“呵呵……孩子啊,不要這麼緊張。當初你母親來到本國時,和老朽還有過數面之緣呢。”

“你是誰?”

“我叫安西簡智,現在隱居在此地。”

“我……”

“呵呵,我知道你一定叫流川,對嗎?”那﹛老人慈祥地笑著。

“……”點頭。

“你父母如今怎樣了?怎麼會讓你受這麼重的傷啊?”

“……他們……去世了!”

“喔,這樣啊……不要難過,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

………

久違了!
是這樣溫暖的對待,是這樣溫和的笑容,
是這種劫後重生的遭遇,是這種安全回家的感覺……

流川不再防 備,噙淚說出了父母的死,略去仙道,講述了澤北的追殺。
那﹛老人認真聽著,柔聲安慰著……

但是,流川的淚水始終沒有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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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後,那﹛老人深嘆一聲:“老朽初識夕姑娘時,她還是個十七歲的孩子……”

安西輕拍拍著流川的頭,緩緩講起一段陳年舊事。

“猜出你是夕姑娘的孩子,是因為你體內內力與眾不同的運行方式。
老朽行走 江湖幾十年,隻在夕姑娘身 上見 過那種內力。
你說自己從未習過武功,我知道。
夕姑娘折斷手臂,發重誓再不用武,我算是知情人。
但是做母親的畢竟愛子心切,為防 你遭遇不測,她可能已將那﹛獨門息法偷偷輸給你。
從小無意識地調息用氣,雖不懂任何武學招式,但也是極好的護身符了。
小楓,從未有人說過你體質不同嗎?”

仔細想,----有的!
南北大會時,衝入兩大高手的氣場卻毫發無傷。仙道解釋是因為沒有內力,但完全可以有另外一種可能!
被南烈抓去時,也有!
說普通人會躺上多日,而自己幾個時辰 就可起身,可能真的如這人所說!
是母親保護了我!

“你母親是個奇女子。
唉……已經好久了……
當初帶著幾個孤兒四處流浪時,和你母親因為一點誤會而衝突起來,纔得以見到她的絕世劍術和奇異的內力。
也是不打不相識,幾個月後,你母親又來見我們。

再來時,夕姑娘已經變成情竇初開的柔情少女了。
你和你母親的眉目長得很像啊!呵呵……

現在還記得她微笑的說話的情景,她說‘安西先生,我終於找到我要的東西了。為了他,一切我都會放棄。這江湖再也和我無關啦!’

那 時,你母親非常幸福滿足 的樣子。
我也很高興看見 那 孩 子終於真正開心了。

隻是沒想到,讓夕姑娘付出那 麼多代價的家庭還是無法保護住……

小楓,你母親那 次說放棄江湖可是下了相當大的決心,有相當大的壓力啊!

不過,她實在是個有擔當的女子!
那 日,說退就退,一點也不拖泥帶水,實在好氣魄啊!
當時她還把一本師門獨傳的絕學留在我這裡,笑說:我可不要他的孩子練武了。

現在,也是冥冥定數吧……

既然你有那 種根基,我也就想趁此機會把你母親的東西還給你。

她留下的那 本武決,你可能也聽說過的,叫做《未劍決》。
《未》外《忍》內,不可獨修。
你母親已經把那 本《忍劍決》的內力用在你身上,待你身 體復員後,習練《未劍決》應該不會有事。

呵呵,當初我也沒想到,那麼年輕活潑的小女孩竟然是《未忍》的唯一傳人啊!

現在,小楓,你如果沒有別的打算,願意投在我門下嗎?
我們湘北雖然沒什麼特別成器的孩子,卻是一個很大的家呀!”

流川楓毫不遲疑,翻身 起床就跪:“師父!”

“呵呵,好好好,有個跟你一起進門的,也是個無父無母的孩子。
你們算是我的關門弟子了。
花道!花道!”

流川正瞧向門外,突然從屋內房梁上跳下一個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家伙。

兩個人互瞪著打量半天。
那 紅發小子突然說:“好像狐狸!”
“白痴猴子。”流川想也沒想就應聲。

“呵呵,你們師兄弟要相互愛護啊!”
“我是師兄,你是狐狸師弟。”
“哼!”流川明顯不屑。
“混蛋!敢瞧不起我天纔?!看我扁你!”
“花道,你要打他,這些天采的藥都白費了,呵呵呵。”
“哼,嗯…… 好吧,天纔我親自采的藥可不能浪費了!狐~~~狸~~~!”那紅發扮著鬼臉跑掉了。

安西叮囑幾句後,讓流川獨自休息。

母親的故事是自己未曾聽聞的,
即使現在聽說,心中還是有很多疑惑。
但是,在這裡,也許將來還可以聽到更多……

……可以習練傳說中的劍決……

突然成了湘北的人,那 麼彩子他們就是師兄師姐了?

那 麼就這樣嗎?
有安定的感覺?
有新的生活?
還是可以好好活著?
…… 這本來就不是無誰不可的世界。

我要全部忘記!
我可以做到!
總有一天,發生的一切就都無所謂了。
而那 日的一切也……

----那 日的一切真的也可以無所謂了,對嗎,流川楓?
包括當時,仙道對你的感情沒有正面回應的傷害嗎?
真的這麼想了嗎?

* ****************

流川楓此去經年,而塵世江湖上也風起雲湧,人事各非了。

首先是練秋山莊突生變故,仙道的父母親人被迫遷移他鄉,所有生意完全放棄,但仙道的祖母和祖父得以團聚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家道中落,還好大家都很豁達,祖母讓阿神自己出去做想做的事,因而阿神得以遇見牧紳一與海南一干人等,最後加入名門海南。

籐真許諾的京都賽馬會果然如期舉行,年年盛況,而籐真本人是自小就被送往翔陽郡府內第一大派小王爺,也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

京都巡 捕房看起來倒是無異於他時,門中第一高手偶爾失常也不是沒有,不過也沒人問得出所以然來。

皇宮那 邊也安靜,多年前的王府覆滅一案早就塵埃落定,無人提起了。

不過這幾年,江湖紛爭的風起雲湧倒讓人覺得有點意思。

原本默契著的大小各門派的制約克持的和平景像如今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暗潮洶湧、風雲激蕩……
所有的一切開始於豐玉。

執意於重塑豐玉的北野在仙道死後,開始全力著手於建立號令武林的計劃。
要做到這一點,僅憑實力定勝負是可笑的。
隻要策略得當,大像也會被老鼠操縱,何況豐玉本就是厲害角 色。

號令江湖要形成制度,就要有專門的尊位,要設立盟主。
而且即使盟主不是豐玉的人做,也必須由豐玉決定,受豐玉控制。
這是北野一繫列活動的出發點和目標。

恐嚇聯絡吞並一些小派別,使豐玉的人數大大擴充,造成一種一呼百應、力統江湖的姿態。
不過這些完全不夠。
於是開始著力分化存在已久的門派默契。
以空洞的諾言,聯合有意於對抗大派勢力,力圖成為武林至尊的門派;
對於不願合作的,視必要性而處死;
挑起大派對那 位置的向往,造成看似公平競爭的局面;
挑唆大派之間的不滿,令其武林大會之前就開始相互削弱……
聯合一些一時難以控制的對手,遠交近攻也好,合縱連盟也好……

一步一步按布局緩而有序地改變著。
師兄弟們,你們泉下有知,必不會怪我當初苟延殘喘、偷生過日了吧?

一切在半明半暗中進行,原也不會在計劃暴露之前與某派發生完全正面的衝突,可是……
他們使毒過頻,卻注定紛爭早起。

原因是有人但凡有關豐玉必定是見 毒療毒,處處針鋒相對。
其救人殺人手法同樣干淨利落,傳出的言語之間對豐玉頗為不齒輕蔑。

那 個人就是被人稱做“解神”的彩子。
當然,後面還有支持她的湘北眾人。

彩子完全改變行事風格,不是沒有原因的。

但不管原因為何,她的做法也有相當的支持者,其中首推海南與翔陽了。

對抗格局日漸形成,江湖又將大亂嗎?

* ****************

算起來離風狂雨暴的那 日已經快四年了……
物轉星移,白雲蒼狗,還有人記得那 一天嗎?

那 日,雨傾如注。

澤北離開了,帶著一身 的悔恨和震愕。
----明明是愛他,卻成了傷害!
----其實自己連傷他的資格都沒有!
----仙道有什麼好?讓流川為他動情、為他所傷,依然為他而死?!
----那 時候殺掉仙道,也是易如反掌。
----可是,流川楓都不在了,殺他何用?
----離開吧!

彩子離開了,帶著昏死的仙道和飛玉雪衣。
----就算他醒來後想去死,也得讓他醒來再說!
----那 種熱熱的流過臉頰的液體,不是雨,是眼淚,我知道。
----老天,你到底要以這樣的方式肆虐到幾時方肯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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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後,仙道活過來。
凝神回憶之後,帶著依舊虛弱無力的身體,走出了依波院。
宮城有意阻止,彩子攔下他。
“讓他去”說完後,彩子臉色蒼白地倒下。
為救活仙道,彩子心力耗損大半,也是撐不住的了。

十五天後,仙道回來。
向彩子深鞠一躬,留下飛玉雪衣,離開了。
宮城想說話,彩子搖頭。
目送仙道伶仃前去的背影,彩子說:
“生活在痛苦中的人是無法安慰的。”

從那 日暴雨以後,仙道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從今日謝別之後,江湖上再也未曾聽聞過仙道彰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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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年某月某日,依波院或許有這樣的對話。

“我以為他會去死的。”
“也許他已經死了。”
“不會的,那 日他回來道別,他就不會死了。”
“他不該選擇死。”
“這與生之意義無關,而是因為,那 是另外一個人拼著性命保護下來的東西。”
“所以,即使生不如死,也不可以選擇死。”
“這樣懲罰自己嗎?”
“懲罰或者贖罪……”

依舊記得住那 場生死情愛的人恐怕也隻能如此淺淺淡淡的感嘆幾句吧!
時光荏苒,哪裡會把一兩個人的傷心往事一直記憶呢?
除非……
##是對於時間已經停止的人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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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陰陽相隔!
說幽明異路!
說生死茫茫!
可是有多少人真正明白這其中錐心泣血的隱痛?!!!

----或者,還有心嗎?
原以為在他跌入海中的那一刻,就已經破碎的東西,為什麼一直都如此疼痛難忍?
----或者,還有血嗎?
原以為在海邊島上逡巡找尋的時候已經吐盡的東西,為什麼還在體內冰涼地流動著?

死嗎?
這麼痛苦為什麼不跟他去?
----死是天福,我已不配。

活嗎?
生已無惠,死又無益,問君如何排遣這茫茫客途人生?
----替他看鼕陽夏月。

愁嗎?
為何買醉換醒,舉杯如傾?
----為醉後魂夢相會。

苦嗎?
萍蹤浪跡,為他人所役使呼喝?
----無知無覺,無欲無求,何苦之有?

恨嗎?
造物弄人,每一程都無法改變,無法抗拒?
----自種因果,無人相逼,恨誰?

愛嗎?
即使心碎淚盡,也是情難自持?
----我從來都不懂愛……

現在?
在他的義無返顧和你的血淚如傾之後,還能這樣說?
----如果愛就是這樣傷害,我不懂。

當初?
如果不是怒海邊辭不達意?
如果不是曠野中幽魂泣訴?
如果不是秋原城錯失交臂?
如果不是銀莊前片刻暫別?
如果不是武臺上毀書被認?
如果不是去寒昀取道岩田?
如果不是賀田山殺人百數?
如果不是尹西街錯拜師尊?

一切本是偶然,為何偏偏結成必然?
不怨嗎?

----星辰 命運,均有定數……
----幸福本非為我而存在……
----生樂死悲、哀怨苦恨早已不干我事。無想亦無無想,無欲亦無無欲,所以……

所以!
天涯舊恨,獨自淒涼君莫問!

問什麼?
答什麼?

尋遍四生六道,訪盡十地三乘,誰聽聞得絕想崖前、滅淨河邊那 傷心人的一聲苦嘆?

即使孤鶻破霜,即使淒鶴唳天,誰能比得上那 寂寞人一滴夢中殘淚的曠世幽怨?

就算子規啼血,就算眾芳蕪穢,又怎及過了那 斷腸人愁眉深鎖,望斷秋風的零落?

看的見寒山連理的凋零,聽得見 單飛比翼的哀鳴,但如何觸得到那 漂流人再見無緣、永失所愛的心淵?

如果一定要描述,也許還有一個詞可用:
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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