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無意月玲瓏
二六（下）願為東風落嬌紅
見到澤北後，馬上叫飛玉回到依波院，流川的意思並不是讓它回去找救兵！
讓它走，是為了即使自己遇上最壞的情況，至少可以把仙道心愛的馬保存下來！
流川並不想死，但是經歷過一夜之間家人悉數被殺的他有那 種隨時都可能死掉的覺悟。
明白生死無常，明白人生由命非由他，對自己的命其實並不太憐惜，可是……卻絕對不能接受仙道死掉！那個一直以保護者自居的大笨蛋，就是不想他死！
想自己變強，想為他擋住毒鏢……
是的！不否認那
時的確有想證明給他看的想法，證明自己不是弱者，是和他一樣的強！
可是……
在最深最深的內心裡，有種東西是當時被忽略了的……
----記得仙道曾說自己從來沒有那
樣害怕過……
直到今天，仙道蒼白發抖地倒在自己懷中，纔明白……那
種害怕到讓人虛脫的感覺是怎樣的！突然纔知道在南北大會時，那個被自己，被仙道忽略的最深的東西就是這個！
仙道，我無法接受有我的世界卻沒有你！
不管這是愛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反正就是這樣！
仙道，我要保護你！
可是，即使是死也要保護的人卻虛弱痛苦地被那
匹笨馬帶來了！
自己的一番苦心也白費了！
飛玉啊，你害死仙道了！
打飛玉！
是因為再難抑制自己的憤怒，破壞了自小的誓言，也沒有辦法了！----就算可能再也無法說馬語……
可是，憤怒的是什麼？
真正讓人憤怒的其實是自己吧！
因為沒有武功，因為太弱，纔會如此屈辱地被人逼迫！纔會害身中劇毒的仙道這樣站著！
如果這樣的天色是上天的憤怒的話，就讓我用這次的淚水發誓：
如果我們還能活著，我流川楓一定要成為天下第一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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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楓，我們回去吧。”仙道柔聲說道。
“你……”淚水被海風吹干後，人變得更堅強。
“什麼都不要說，我都知道了。”仙道用食指按住流川的唇，靜靜地笑著，對流川輕搖頭。
大笨蛋，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最多知道我為什麼打飛玉！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心情？！！
“走吧……”仙道已經隱忍不住的身體一陣劇烈的顫動，大顆大顆的汗從額頭滴下，冷汗流過的地方被風吹著，涼得浸蝕骨髓，引起身上別樣的疼痛。
“仙道你……”流川心急如焚，扶住仙道的肩膀，想責他幾句，卻喉嚨哽咽說不出話。
“他根本不想要命的。身上的東西還沒弄出來，就跑來晃蕩，這下風寒入骨，傷及肺腑，再加上本來就氣血亂行，神不歸位，再有十個仙道彰也不夠活的！你還是為他準備後事吧！”彩子想起來就氣極，這些冷冰冰的話也衝口而出了。
“彩子，你還是會治吧？”宮城見到他們的樣子，倒是不忍心的很。
“治！為什麼不？老天爺一定要收去的人，我就一定要跟他搶回來！”彩子連連冷笑著說。
“那 就走吧。”宮城向流川揮手。
四個人各自說著，竟又無視澤北的存在了。
“慢著！”澤北怒火已熾。“你要跟我走。”
沒有人答腔。
“跟我走，我可以給你你所要的。”
流川冷哼一聲。
“我知道你需要什麼!”澤北壓著火。
流川索性不理他，和仙道一起轉身要走。
“你需要的東西隻有我纔能給你，流、川、楓！”
流！川！楓！
流？川？楓？
不應該有人叫出這個名字的！
因為那
應該是個死人的名字了！
背對的流川突然僵直了背，似乎被定住一般。
仙道也跟著他楞住。
“仙道彰！你真愛他嗎？你能愛他嗎？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你承擔得了他的命運嗎？”
“什麼？愛？……”仙道有點懵了。
“哼！我奉皇上聖旨捉拿湘陵王府在逃欽犯流川楓，見之立斬，有阻撓者與謀反者同罪！
流川楓，你早就知道這是你的命運，是不是？
而那
個人是不是到現在為止還什麼都不知道？
我可以決定你的死，卻希望你和我一起活著！
而那
個人對此一無所知、毫無準備，不是嗎？
他有問過你的身世嗎？
你有決心告訴他嗎？
他有愛你愛到和你一起擔負謀反罪名而亡命天涯的覺悟嗎？
他沒有！
你也沒有要跟他在一起的任何理由啊！
我可以改變你的命運，也放棄自己的一切，而他呢？
他愛你嗎？……”
背向著澤北的流川緊咬住下唇，竭力忍著澤北的每一個“愛”字。
讓仙道聽到這些東西，流川覺得好羞愧！
可是澤北怒火填膺說出的，卻正是流川一直縈繞於心，無法釋懷的心結。
如果說出來，我就必須要離開。
----因為一直是這種想法，所以不敢說，不願說。
不是不相信仙道，實在是不願面對！
“或者，你是想讓他和你一起死？！！
你知道如果和他在一起，總會面對這個結果的！
那
麼，包括他的家人？
你不會不知道謀反和包庇欽犯是要滅盡九族的吧？”
“……”
“你就這麼決定他的未來？
他愛你可以愛到犧牲所有？
你能嗎？仙道彰！”
“……”仙道一個啊字沒有出聲。自從澤北說出愛字以來，仙道的驚訝就沒有恢復過來。
什麼……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仙道沒有思考的機會，澤北的話又狂風暴雨似的來了。
“跟我走，皇上就絕對不會知道小王爺還活著！
跟他走，你就是在宣判仙道彰全家人的死刑！
今天來的是我，可是京城六扇門裡不止一個巡捕！
流川楓，你可想清楚了？！”
“……”
“我真的愛著你，願意放棄一切和你在一起，有足
夠的力量保護你！
這種保護是對抗皇命，是脫離所有的追殺，這不是仙道彰給得起的！”
“……”
“流川楓，你現在討厭我也沒關繫！
但是我絕對不能讓你面對必死的命運！
何況，仙道彰真的是愛你嗎？
憑他那
副驚異的樣子？！！！”
於是，都看向仙道，有人等他一句話，有人希望他什麼都不要說……
而仙道他……
可以玩笑！可以嘲諷！可以義正詞嚴！可以選擇任何一種習慣了的說話方式！
但是，他卻沉默！
是默認？
是遲疑嗎？
是心有所謀？
還是不知所措？！
沒有人從他的臉上看得出答案。
難道澤北真的說對了？
仙道彰沒有承擔流川楓命運的任何準備？！
讓第一聰明的那
個仙道完完全全楞住的……
究竟是什麼？！
原本以為五月的暴風雨說到就到，誰知浪卷黑雲纔是秋原海岸的第一景……
藍黑色的海不祥地怒吼著，卷襲著，浪頭竭力揚上天際，想要回應壓頂烏雲的囂張……
浪峰狂嘯著：那
麼，一起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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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完全沉默了。
----不過這並不是他的選擇，他根本也無從選擇！
因為支撐他一切判斷力應變力適應力的理性都在聽到“愛”的時候凍結住。
兩個人畢竟是不同的，甚至截然相反。
流川從來不會去執著於一個概念。簡單，但是敏銳，而且不會出錯。
可是仙道……
可以很親密，可以很甜美，可以很牽掛眷戀，可以很難舍難分……但是絕對不要明白地告訴他：那個就是愛情。
一旦說出，他一切判斷都會被他的個性帶向----錯誤！
仙道遲疑了，沉默得太久了。
所以，這一次，仙道是真的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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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的心完全涼掉。
本來從來沒期望過什麼的，可是自從明白自己內心隱藏已久的情緒後，不免想要點什麼，隻要是一點點隱約的證明
也好，讓自己確信。
看到仙道沉默難言，流川纔開始審視一切：
仙道難測的生死，面對澤北兩人無法扭轉的命運，自己被詛咒的身份，家人……即使沒有這一切還有同性的尷尬，
最重要的是……
仙道可能根本就不是那
種感情！
對自己好？沒錯。
但那
隻是仙道心腸好而已！
他對任何人不都是一樣溫和嗎？
何況……也許隻是同情？
同情我這個……孤兒？！
還有……
太多的不可能，凝結出的就是絕望。
仙道，到底是誰錯了？
是你錯誤的溫柔？
是我錯誤的企求？
還是……
根本錯誤的相遇？
你的沉默讓我感覺自己如此畸形和難堪，
但是，為什麼我一點都不能恨起來？
隻是……
感到從來沒有過的絕望，傷痛和無路可走……
真的已經走到盡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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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北犀利的目光看著仙道，那 眼神近乎不屑了。
良久，轉頭看向流川。
澤北說：“流川楓，你跟我走吧。”
所有人看著流川，包括仙道。
流川楓突然……笑了。
在狂暴地帶著腥味鋪天蓋地的的海風中，流川楓毫無預兆地微笑了。
“即使他不愛我，我也沒有必要愛你呀，澤北榮治。”
不像流川楓的口吻，卻的確是從他口中帶著笑意地緩緩說出的。
抬起頭，望著將白日變成黑夜，把光明變成黑暗的漫天黑雲，如今凝固成密實的一大塊，閃電也愈加鮮明閃亮，變幻莫測。
看起來幾乎是世界崩潰的序曲了。
流川神情中傾毀的色彩終於讓仙道有些恢復。
----因擔心而來的恢復！
“流……川……小楓，如果……死不了，就……我們就……
重新開始……”仙道好想給自己一耳光，這時候為什麼無法表達自己了呢？
----可是，你真的知道自己要表達什麼嗎？
流川仰著頭，看天。
不敢轉頭，不敢低頭，不敢說話。
一旦看他，自己能堅持不讓傷心和痛楚流露出來嗎？
一旦開口，能保證自己有不顫抖不哽咽的聲音嗎？
面對他，我流川楓是軟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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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仙道，我會讓你繼續活嗎？！”澤北挺劍就刺。
招式連變連換，一招緊過一招，不多時就把手無寸鐵的仙道逼到岩石邊緣。
仙道的雙腳踏著岩石最後的邊緣，身
體因毒藥折磨而無重心無力量無法控制，有的隻是心中無名分的痛和無緣故的絕望。
自己是毫無還擊力的身
體；
面前是除掉自己方後快的澤北；
面對的是自己從不曾懂的愛；
不顧一切衝過來的是自己立誓保護卻傷他最深的人；
身後，已經是失去羈絆的大海。
果然是沒有神垂憐的人嗎？
為什麼人生中每個最重要的時候，自己都沒有選擇和思考的任何機會？！！
從無知孩童到此一步，自己根本一無是處！
仙道眼中突然出現對死的向往。
“彩子，仙道不行了。”
“他也撐到盡頭了吧。”
“我去幫他們。”
“別去。”
“彩子！”
“這種事情多半隻能聽天由命，外人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趁當事人都在讓他們自己決定吧。”
“會死人的。”
“也是命！！！”
澤北進攻的那一刻，流川什麼都沒再想衝到仙道身邊，一把拉住仙道的手臂。
看到這一幕，澤北不想去想，也不想再看。
停招一息後，劍舞成花，迷眼之間，劍的本體朝仙道心髒刺出。
用這招，是因為拿得住流川看不出百縷劍光中，哪個纔是真實的。
流川的確看不出，因為他根本就不用看出那
種東西。
要護住仙道，用身體就夠了！
澤北的劍終於見血而回！
熱的血！
美麗的紅！
迷人的噴射！
刺破的是流川楓的心髒！
“流川！！！”
“小楓！！！！！！”
望著仙道的臉……
那
種表情是震驚和心痛嗎？
倒在仙道臂彎裡，流川再次微笑。
“仙道……我這次不是逞強……”
還是，說出來了！！！
不等仙道做任何回答，流川掙開仙道，身體微傾，背向高聳著侵襲來的巨大海浪倒下……
一聲劈天炸雷也在此時向人間砸下，吞沒了流川最後的話語，吞沒了仙道遲來的呼喚……
聲嘶力竭喚出一聲後，仙道重重地跌倒在岩石上。
暴風雨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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