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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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寺院时,师父对他说:“世界上有许多事情,当时拼命为自己争取,到头来却都是为别人而做的。”(注)
当时——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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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执念的人固然很厉害,但没有执念的人却更可怕。
这种人没有原则,没有理念,没有目的,完全按自己的想法行事,完全没有束缚——如果他更是才智胜人的话,真的极危险。
遇到高僧是他的命不该绝于市井,进了寺院被证明却是他个人的悲剧。
当一个人还没有太多对平淡人生,对人性细微光辉有深沉的体验时,真的还很不适合读那些深邃的佛经道义。——它很可能在给了你福至心灵的感觉后,同时让你在现实生活中失去那些简单的人生基本标准,变得依从于心的自由,也变得无所凭借。
不是你真的仍在迷津,就是你真的超越经义。
然后痛苦,然后轻视一切。
可惜,仙道彰走的就是这样的路——没有人生指标的傲气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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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这是你的复仇吗?”
皇上这样问了,因为他完全不了解仙道,所以他会这样问。
可惜!
如果仙道有着复仇的执念的话,他还不是特别可悲!
“不是,我怎么都找不到那种感觉。”仙道微苦的笑。
找不到恨的感觉!
心中没有执念的也就是心中没有希望的人,如海一般变幻莫测的行为下掩藏着的是一棵容易厌倦,而后因为喜怒哀乐的过早完结而变得少情的心。
就象海,把生的希望与绝望一同赠送后,始终抓不住一丝亡灵……
仙道彰的心始终也是寡欢的。
寡欢的心也没有关系,静对青灯古佛,总有一日会拨云见日,寻见另一层仁天慧海的!
可惜,他还很骄傲!又很年轻!
就这么稀里糊涂被人抹杀了,被扔掉了?……也可以,除非你够资格!
意气之争吧!明知如此还是来了!
进了京城本来也并不是怀着怎样的恶魔之心来的,是突然起意,是一番游戏姿态,意气而已。
但是有一点是有趣的,那就是发现人性比想象中还要脆弱,而那脆弱真的就是来自于一种叫做欲望的东西,当然有时候它被叫做感情。
有趣,不过或者终究还是无趣的呢……
试了才知道!
可惜,人生不是由你来决定试验的!
可惜——有人偏偏“无聊的事情,反而往往会努力去做到尽善尽美。”
可惜——不由你决定规则的人生,终于会出现注定与你相遇纠缠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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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上,仙道彰把自己的身世轻描淡写地向皇帝说了几句,没有必要跟他解释说明什么。
而那深浅有度的言语中,没有愤恨,也没有了嘲讽和冷笑,反而是有那么一点点隐约可以听出的疲惫——是终于到这里的厌倦!是终于可以结束的疲乏!
原来就知道做到这里,自己不会欢喜,可是如此深如此深的厌恶程度实在超出了自己的预计!
是什么时候心里开始有尺度的呢?……
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是应该被审判的呢?
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人把那明镜放到自己面前,照见自己迷途的困顿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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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主无情”!!!
同意!
何为罪?何为非罪?谁来判断?有无罪愆的人吗?即使有,又凭什么要把别人拿给他来审判?
“若无情何必普渡众生?”
好象跟自己的想法不太一样?
还真是大善呢!
佛说众生平等,那么为什么要限定众生的范围?
于是,遇见了他,有趣的倔小孩,漂亮的名字。
后来呢?
没有后来,因为根本就没有再想起他……
所以,怎么也没办法解释,还俗后,为什么会想起去看他一眼?
——这的确是难以解释的,第一件难以解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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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发现自己的在意是在京城——是因为不愿意遇见他。
本来知道自己是这里的过客,是某种样子的扮演者,遇到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说出什么话都没有关系,甚至连稍微固定的住所都不要——随时都会走,随时可抽身。
可是不曾想会看到他,也不想看到他。——为什么呢?
他所知道的是自己本来的样子,这样就很好。那是一片洁净迷人的属于安宁归依的十三岁仙道彰的记忆,是近乎唯一圣洁、温柔、纯净、没有偏执的一点记忆,这样就很好!
我们既然已经在天堂见面,何必又在人间重逢?!
可是,那矫健的身影利落地跳下酒楼立在面前时,居然心脏漏跳……继而有种想要悲呼的感觉:不要吧,上天。
可惜,上天对仙道彰说:要。
那孩子不但记得,而且问了;
不但没有离开,反而因为自己留下来;
不但留下来,而且那时常飘过的一瞥总让自己感到无所遁形。真可气,自己又没有做什么,被他偶尔一眼,却总有罪恶的感觉……
……
从遇到他开始便发现自己不断地做错事,到底是因为他而总是做出意料外不受理性控制的事而觉得做错呢?还是因为他水晶般的莹亮的双眼其实看透了自己迷惘,当时连自己也没有感觉到的迷惘?
——无从得知。
第一次吻他,感觉却是被他逼的,居然!
自己的困顿和生气和许多不知道是什么的情绪夹杂着,煎熬着……
你为什么要这个时候出现,等着以后我去你不好么?——知道自己这样想是无理取闹,是莫名其妙,可是……就是这样想啊!
但是,情动时,不由你想,不由你气,不由你悲,不由你叹。
当你被它牵引时,你已经没有了思考,只有感觉,是要那样做才让心安静的感觉……
而且,开始觉得想要一个家……
挣扎过,拒绝过,越想远离就越是走近……
那次后,认了命,开始了一切,但,或许也是低头认命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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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大殿外转过身,靠倒在门边,抬起头,看着悠悠蓝天。
和早晨同样的一片天,高远、无际,溢满天地的是了结一切的淡色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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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沉默了,仙道也沉默了。
家国的纽带早在十多年前就断了的。
对于这个所有的成长都是靠自己的孩子来说,父亲给的惟独一个生命而已,一个因为一时情欲而诞生的生命,而这个生命本身也没什么特别值得感恩的地方,所以,比陌生还要陌生,比遥远更加遥远……
良久,皇上干涩的声音说:“你母亲她……”
“我告辞可以吗?或者你要我为一切抵命?”
“……”
行请止于此!
——所以再次沉默。
……
“启奏皇上,牧王爷回京了。在殿外侯着,另外……”来报的人看了一眼仙道:“京城守备流川在大殿外站很久了。”
仙道彰蓦然转身。
终于到这一天了,仙道似乎已经看见自己的世界开始慢慢倾颓……
到底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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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牧上朝后,神情不似平日的泰定,但是毕竟身在朝堂。
“启奏皇上,臣以叛国罪请求弹劾仙道彰。”看了前线战报后,牧王爷肃容进奏,“仙道彰包藏祸心,挑动战争,里通外国,隐瞒军情……当以叛国罪凌迟处死,按例律,且当诛九族,请皇上降旨定罪。”
“……”
“皇上在犹豫什么?!这样的人难道还要纵容?!”
“……”
“皇上,处死仙道彰,是给前线将士一个交代,也是再次激励士气,打击敌军的手段,可以以此作为本次战争的转折点,皇上,事不宜迟!”
“……牧。他是……彰,是道妃的儿子,你……还记得吗?他是那个……”
“皇上?!!”阿牧皱眉仔细回想后,大惊,转头看着仙道,再看回皇帝,“那个二皇子?!不是说死了的吗?”
小时候的记忆里模糊有这样的一个人,算是自己堂弟的某位皇子某天坐着华盖龙辇被皇室欢送出宫,后来隐约听说那小孩死了……
长大执事后从卷宗里看到了关于这事的记录,可是也没怎么在意……
可是,他居然还活着?!而且就是他……
那肯定是复仇了。
……仔细想起来,如果是我的话,恐怕也会这样做。
回想他做的一切,包括那个精确完善的工程设计(那设计现在看来其实是为了支开我吧?)……这样的人,怎么也不可能让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证明就算了?!
可以理解。才智过人,聪慧广博的人都有个特性,那就是傲气,是绝对不可以接受被人抛弃遗忘的傲,是绝对不接受被人轻易抹杀的傲……
仙道,我可以理解。——但绝不谅解。
可是,牧王爷并不完全理解,仙道彰既没有仇恨也没有执念,不需要理解也不需要谅解。
从一开始,他唯一的挣扎来自自我,来自流川,来自流川把他的自我呈放在他面前的事实,来自明知必然面对的——他们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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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转身看着流川,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下沉,又拼命想要抓着些什么浮上来,一直寻找着流川的双眼,等待着他的责难——终于都知道了,需要一个结论。
可是,流川参见了皇帝过后,退到列边,在阿牧说话的整个过程中,承受着仙道探询的眼光,却,没有朝他看上一眼。
傲雪寒梅般直立着,近乎刻薄的严肃和莫名的神圣,直视前方的双眼和稍微显露情绪的微蹙的俊眉……
看到的只有这些,无论如何都无法更多的看出他的想法了。
但是,或许对仙道来说不一样,这已经就是最后的结论了。
——流川他已经不想再看到自己。
什么东西突然在体内发出碎裂的声音,轻声的碎裂,只有自己知道的一丝疼痛,伴着慢慢向外浸透出来的似乎深黑色的液状感觉……
那——就是绝望吧?
曾经以为就是到了这一天,只要流川相信自己,就可以向他解释一切,说明一切,包括自己一路过来的心态变化和每一点言行的缘由或者目的,只要有最后的机会告诉他一切,就是死亡或者分离也不会让自己有一点遗憾了,或者,还可以抱着流川可以接受可以原谅的希望……
但是,事实是——流川的不屑一顾和一看到他立刻就明白的自己没有任何解释立场。
到最后还是这样,只有在流川面前始终可以瞬间发现到自己是错的,而且发现错不在其他,而在于自己不留一点余地地亲手破坏了这段属于两个人的感情。
什么缘由,什么过去,什么玩世的心思,什么一点点的意气用事……在流川没有任何动容的表情下,都变的空虚起来,如同五彩的泡沫终于在风中四散消亡。
破坏了他唯一在意的东西,破坏了两个人共有的东西,你可知道流川的感觉是什么?
仙道知道。
抓不住最后一根浮木的人,只能放弃,放弃生命和爱。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这也是我该承受的。
“世界没有无因之果报,为了自己的罪愆而受苦,在苦难中救赎灵魂是天地的法则。”
我终于也该遵循一次法则了!
有些自嘲,仙道笑了笑,对着自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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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即使这样,彰皇子也不应该做出荼毒生灵的事,事已至此,请皇上命他自裁以谢天下。而后我们才可以商量退敌之计,边关十几万将士也等着朝廷的!”牧王爷依然冷静。
没错,事已至此,也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了吧!权衡利弊下来,这次彰皇子最后还是必须为他的国家奉献牺牲啊……
看着仙道,阿牧也不禁替他叹息天才薄命,从生不多时到青春殒命,始终都无法摆脱这个定数……
“殿前侍卫,拿下仙道彰,择日处死。仙道,你可以选择死法,我会为你维持尊贵身份。”牧王爷实话相告。
“阿牧,不……”皇上意图阻止。
“皇上……”阿牧对皇帝摇头:“现在保不住的。为了国家,必须如此。”
为了国家,必须如此!
(注)“世界上有许多事情,当时拼命为自己争取,到头来却都是为别人而做的。”来自《寂灭与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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