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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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命令,两个武士走上来,要捆仙道彰。

“不要碰我。”仙道冷冷地说,挥开那两个人。

从未耻辱地活着,当然不要耻辱地死去。

想这一生,遗憾的事好象也挺多的:
当初为什么生在帝王家?
为什么要习得心高气傲的坏毛病?
为什么覆灭一切的事情做得那么顺手?
为什么不到最后看不到自己的迷途?
为什么……今生偏要遇到他?

终于还是这样,不断的被厌弃吗?

也许,存在本身就是有悖天意的,所以过去发生过的一切可掌握的与不可掌握的,可逆转的与不可逆转的,——一切都是为了造就今天这一次的错失,唯一一次令到肝肠寸断也不能再挽回的错失。

——他不想再看到我,就这么简单的事实,却已经足以毁灭我的一切希望,人生继续的价值在哪里呢,现在?

找不到,虽然我知道,即使找不到也还是可以活下去,但是走到这里真的已经觉得累了,真的没有坚持的必要了……

从来就没有想到我会因为被人讨厌这样的理由而灰心到放弃自己,但是,这就是事实。
也是因为心里有他吧?

这么一想的话,这段人生似乎也不是一无是处了!

因为,我毕竟是那样深那样深地喜欢过——流川枫。

如果说人生中总会有做错事的时候的话,那么我这一次的错,是让我失去了整个人生……

可是,再多遗憾也已经走到了结束的时候,如果有来生……

“流川,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不会再错了……”

流川这时转过头,看着仙道。

仙道突然非常高兴地展颜笑开,还是那弯弯的笑眼,浓密的睫毛,上翘的嘴角和那个温柔熟悉日日相伴的灿烂明媚的笑容……

“不过,如果来生没有看到我的话,记得多等我几世啊!就算是我要在百千万亿劫中的所有地狱慢慢赎罪赎过来,你也要等到我渡尽劫波哦,我会找到你的,施主。

……下次见面,我真的不会再错了,对不起,枫。”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眼睛酸酸涩涩的,所以更加明亮地笑着。

要道再见了呢!一定要让他记得我的笑,千生以后,我会这样笑着找到他吗?

笑到所有看着他的人都黯然神伤,他错了,可是该由他一个人承担吗?
或者……是他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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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握紧自己的双手,又慢慢张开。

仙道彰说完后,那两个被他挥开的武士继续走过来,忠实地执行命令,仙道侧身逼开他们……

同时,一声冷断的低喝:“不准碰他!”

那两个武士被惊得一抖,回头看了流川一眼。

所有人都看着流川,除了仙道,已经背转身朝着殿外的仙道也被流川的一声定住了。

流川走上来,拔出佩剑,用身体隔开仙道和那两人的距离,抵着仙道的背,冷傲的眼光看着皇帝,说:“放了他,你不能杀他。”

你没有资格杀掉他。你也不应该再伤害他。你是他父亲。就算你不明白被父母抹杀的孩子的心情,你也不能再伤害我的人。

这话太硬了,而那举动太莽撞,一点旋转余地都没有留给人,也没有留给自己,就算皇上是想放人现在也变得不能手软了。

皇帝蹙着眉想着如何说话发落他这样的放肆,牧王爷也暗自着急,那家伙找死吗?!

仙道心中一声叹息,瞬间明白了流川的想法,开口道:“皇上,王爷,或许可以谈个条件。”
——既然流川不要我这样去死,我当然要达成他的愿望。

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大家都看着他,等待着。

仙道转过身,与流川并肩站立。

“时世是人造的。我说过我亲手造起来的联盟,也可以轻易的打碎他们。条件是不要为难我们。”
(——我要依循的,唯有你的决定而已,仅此无它。)

皇上、阿牧互看一眼,依然没有说话。

“可以做到兵不血刃。”
(——如果说还有人可以了解这份心情,也唯你而已。)

兵不血刃?!!
战事已至此,谁还敢说这样的话,如今不是只能选择拼上所有也要谋求一胜的路吗?
他竟然敢言那四个字?!!

回剑入鞘,流川的眼睛一直看着阿牧。

被那样一双眼注视着,阿牧突然想起——彩子。

(回到王府时,彩子已经安详地躺倒在床上,微闭着双眼,睡着一般的安宁。床头上,一瓶药液只剩一半。

阿神拿起瓶子,在检查彩子的瞳孔脉搏,摇摇头:“宫里的毒,赐妃子死的时候用的‘冕宁散’,已经……没救了。”

“为什么要这样?!”阿牧一拳砸在桌上。

……
……
……
彩子带自己的故事去了,同样是无尽的痛与伤,只有自己懂得品尝的一段故事。
牧和神永远也不会完全知道原因,但关于这一切的记忆也将一生都是他们难掩的创痛……)

可是……流川的幸福,一直以来都是彩子的愿望吧!

虽然事情走到这一步,恐怕已经谈不上什么幸福了,但是,退一步想……

“皇上,就这样吧!如果仙道有退敌的良策,那就……”

“好。”正好借台阶下来。

“仙道,你说来听听。”

“战局到现在,各方的损失都很大。
陵南失去多员大将,督军的越野皇子应该已经在担心陵南在联盟中的地位和国内的后续力量问题。
而大荣和爱和在与泽北太子和藤真的单独对阵中,都没有占到绝对上风,每前进到一个城关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表面上的优势蒙得住普通将士,却蒙不住土屋和诸星二位元帅。
就因为都他们有这种不确定的心态,所以外界稍有变数就极容易引起联盟崩裂。

另外,土屋本就比较多疑谨慎,要不是因为他们的皇帝支持,他断然不会贸然出兵,我猜他对联盟中的爱和与陵南也是同样不可能交付信任;而爱和的诸星才能为国中群雄之首,这次出兵不是大获全胜肯定不甘回兵,也就是因为这样,整个联盟其实是极脆弱的。”

“可是,这是国与国之间的事,单凭将帅个人的个性来判断恐怕……”阿牧比较怀疑。

仙道叹气:“虽然不想这样说,但是战争和平百姓生死存亡在这个世界上的确就是少数几个人可以决定的……很可悲,但是事实。”——还需要证明吗?

“那你说怎样做?”

“王爷设想过假如交出玉玺,将会出现怎样的情况吗?”

“?!”什么意思?交出玉玺?他真正想说的是……

“这是个比喻,脆弱的联盟比脆弱的国家更易打败。不过,你有两种选择。如果不想周边动荡不止,王爷应该知道如何掌握这尺度的。”

阿牧略微沉吟,马上体会到仙道话中的含义。
原来如此?!!!
果然……如此!!

看着仙道,心中又是一叹,这样轻易玩弄众人于股掌,轻易把握住人性弱点的人,杀了太可惜!不杀太可怕!

看看对仙道的话稀里糊涂,不甚了了的众人,看看依然保持没有表情的流川枫,阿牧对皇上说:“皇上,赦了他们吧。”

不知道放他走是不是做的有点随意和徇私,但是,生活已经被破坏到这一步,再杀人,也只是徒增对生者的伤害而已。若不放过仙道,流川定不会善罢甘休,闹过头了,对不起彩子,而让皇帝非杀这个皇子也是在这父亲的心上增添一道难愈的伤痕。

同样,对于边关将士来说不让他们知道实情其实远比让他们知道来得妥善。
人死的时候最好让他相信是命该如此,而不是受人操纵,所以,真相——由少数人掌握比较有利。

阿牧也是在低头片刻之间想通了。
何况,他同样是一个心中深埋丧失亲人的痛楚的人,孜孜以求夺人性命?没那种心情。
看着他们能以性命相赠,却是心结难解的样子……再做什么也是局外人的尴尬,不但于事无补,而且毫无价值。

所以,挥手放人。

忘着他们远离的背影,听到皇帝一声深叹,想到被突然卷入一切,失去生命和家园朋友的人们,牧惆怅突生。

唉~~~,为什么人生突然就走到这样不可挽回的地步了?
国可以重建,家可以重建,战争的损失可以弥补,惟独被深深伤过的人的心,恐怕是再难以复圆了……

你们即使活着,又怎么可以再有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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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外红墙。
深秋时节,无芳菲无冰雪,叶也不过烂黄着,风也不过乱吹着,竟是十分乏味的一番模样。

“流川……”是生是死,是离是聚,给句话就好!

“唰”流川抽剑斜指,架住了仙道的脖子:“我要去看红叶。”

看最后一片红叶如何落下?!
看秋阳怎么为它变得鲜红?!
看你是不是在……骗我?!

寒入双眸,不见风雨;恨笼剑眉,已显冰霜。

仙道静了静,拨开剑尖,说:“带坛酒去吧。江阳楼的‘傅香雪’最适合这种时候用了……”

傅香雪,酒名。取严冬山涧的玉树积雪,浸泡白菊红梅数日后冰镇为水引,酒引为深秋而未经霜打的红皮苹果发酵,酒液色泽需浅红匀润为上佳,口味香寒冷冽,入口唇齿生香,但微有菊的苦梅的涩,极淡定而醇熟,最合用的酒杯由水晶制成,最恰当的品用在初寒犹暖的深秋里,在苍白秋阳之下,在山林树草之间,在凉风乱送之时,最适合的时间是——据传是,恩断义绝,慧剑斩情之时!

天底下,谁会那种时候有那种心情找那种场地遇那种风景在那种时间去喝酒?所以对得起这酒机缘并不多。

连酒也要讲缘分的,何况人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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