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
(九)
在黎明之前离开。
沉睡中的他脸色苍白,眉头紧蹙……我为他盖上被子,抚摸他的脸颊,亲吻他的额头,指尖摸索着他颈边的伤口,他的眼敛,他的嘴唇……
有点抱歉,但是,昨夜,我非常满足。
谢了。
再见。
********************************
其实我并不期待自己如此温柔,在吸食血液以后的黎明,温柔是种假象,暗示我——还要。
几乎杀掉他的——还要。
但无论怎样,我恐怕都得再等上几天了。
人类血液存量的恢复速度不算十分快,也许是因为野生动物性逐渐退化,让身体生存的许多本能处在消亡中,不能想象当初生存在野外的人类怎么可以容许血液的恢复速度那么慢,那意味着衰竭死亡。但是,现在却没有问题了,这是他们的进化,——也与退化同步。毕竟不能奢求太多,不是吗?
本来这是作为常识存在在我的脑袋里,事实本身于我并不十分相关。但是现在,我却必须记得这些了,因为我的宠物正好是人类。而我,并不想他很快成为干尸。
我忠实着作为血族的意识。
*****************************
图书馆是聚集人类智慧成果的地方,对于他们的先哲,我有有限意义上一定的尊重。就其根本而言,他们是在某种特殊情况下接近过神与魔的思维的,因而可以被算作智慧的刹那了。
黄昏的时候,美丽的夕阳通过玻璃的折射返光到图书馆洁白的墙壁上,光线中有微尘,轻飘飘地舞动着,坐在暗处的我便静静看着,可以看很久,什么也不想。空气中充满书与尘的味道,在黄昏的阳光下渐渐变得更加深重……
.即使再怎样进化,血族依然是贪求黑暗,讨厌阳光的,这样说的话,我们算是不被眷顾的生物了。——好在并没有多少族类在意这个,毕竟要血的话,依然是夜晚比较容易。
美丽的夕阳,我却还是觉得它美丽,这大概源于我的美感自身,而不受种族的本能决定。
属于暗夜的我,却有一双欣赏太阳的眼睛,我于此得到不少乐趣,比如说象这样,蛰伏在尘飞的书籍暗处,看那流光渐渐退落,一天,两天,或许无数个生命中的岁月,都可以的。
然而,它回去的地方,是海吗?
********************************
遥远的边际是黄昏时分太阳沉下去的地方,海,归于黑寂。
在黑蓝的天空下游荡,我突然记得了有一处不对的地方,我沿着喑吟的海岸缓缓走着,慢慢回想,那个不对到底是怎样的由来。
昨天?或者是前天?还是更早的时候?
……
……
(“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流川枫。”
“仙道彰。”)
可是,我为什么会有这个名字?我不记得有人给过我,我也从来没用过这样的名字。更早的时候,从那个蓝雾树林里的“开始存在”的时候起,我并没有关于名字的印象。那么,是什么原因让我随口应了他这样三个字?
它们看起来——毫无意义。
或者,果然,就我自己的存在而言还有很多的未知?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特别值得思考的事情吧,毕竟人类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最初究竟是怎样的来历,当他们说服自己是猿猴进化的结果时,他们给了自己愚蠢的安心理由,而停止了继续探询的可能性,而血族,则用没有解释来给自己存在的理由,哪一种更有价值呢,呵呵,谁知道,谁关心。
突然就下起雨来了,在海边还很轻浅的雨点很快就被海沙吸掉,然而,空气的味道已经在预警将行沓来的狂暴。
暴雨前,我总有莫名的伤感。
突然之间,想去看看他。
(十)
当我跳进他的窗户的时候已经淋得全身是水。
这说来就来的暴雨,即使对身为异类的血族也还是不留情面呢,真是个无情的家伙……
没有开灯,黑暗中我听到极力隐忍的紧促呼吸。
——那是心跳骤然加速的身体反应。
呵,那么说,你知道我来了……
~~~~~~~~~~~~~~~~~~~~~~~~~~~~
在黑暗的房间内停住身形,他看到少年斜靠在床头坐着。
在闪电略过的瞬间,一个球形的黑影立刻向他飞砸过来,他向右侧微微一移,转瞬,左手接住了那颗篮球,看着手上被用来作为袭击的东西,他低头浅浅一笑,举起那颗球对着少年的方向将嘴唇覆上,他吻着篮球的样子优雅得就象在吻着情人抛来的玫瑰,抬眼,诱惑的笑意闪漾着,在雨色的微光里,那笑眼被少年看得十分清楚。
低斥一声,少年身形甫动,离床的刹那挥拳而至。
他身体略移,在侧身避开攻击的时候,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贴近,冰凉的唇羽毛般划过少年的眼睑,瞬间,又退开,转身坐上有着少年体温的温暖的床,看着那少年因此骤然僵立的背影,他右手一扬,一只打火机在他手中“砉”地燃亮……
~~~~~~~~~~~~~~~~~~~~~~~~~~~~~
火焰成簇,在我面前闪动着橘色的光,加热我的肌肤。
微弱的火光下,听着窗外风雨大作的声音,看着他直立停伫的背影,有一种十分不真实的感觉,就好象一切都在几百个世纪以前发生着,这样的风雨飘摇,这样的电闪雷鸣,这样……几乎天塌地陷一样震动着的黑夜,就好象真的曾经有过一个世界这样地毁灭着,而他,无论怎样,就始终那样站在我前面,给我一个没有语言的背影……
暴风雨的夜晚,我果然是易于伤感的。
“我想要洗澡呢,要不要跟我一起来?今天外面很冷哟,幸好可以来这里。”
“……”
“说起来,也很想吃点热的东西呢,你有没有什么建议?呐,要是不想和我一起洗澡,就帮我准备点热水喝吧,我不想受寒呢。”
“……”
“对了,也帮我拿套衣服换吧,你有吧?希望尺寸合适就是了……”
我灭了火,从床边站起,一边走向他房间里的浴室,一边笑着对他说。
我不知道,我竟然可以象一个高中生一样说话,还感觉不错。
而他依然沉默,沉默着转过身,看着我,用他那双无法忽视的清亮眼眸……
在注视中,我不敢猜测。
他警惕又冷淡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等我出来的时候,要换上干的床单哟。”我笑笑向他挤眼,立刻闪进浴室。
发现自己有点紧张。
紧张?我再一次不确定。
如果这样不敢看转身前的背影不敢想转身以后的局面叫做紧张的话——
原来……这样的心跳频率就叫做紧张。
可是为什么呢?
……
……
作为一个动词和形容词的紧张,加之于一个生命体上,究竟可以依附着多少意义?
很难界定。
但毫无疑问,它本身是属于能量消耗性运动。
……
……
热水滚烫地顺着身形流淌,滴滴掉落在白色的瓷砖上,不断地,反复地投动着涟漪。
看它出现,然后看它消失……
身体内外的冰冷渐渐被覆盖被冲刷,皂香溢满。
发丝在眼前柔摆着阻挡视线,皮肤的呼吸在封闭的空间里被阻塞,空气中全是湿热的水气,粘粘地,闷着……
呼吸被湿香无孔不入地占据,湿热浸入身体,连带精力一起蒸发出来,让我觉得疲软不堪。
饥饿由此开始蚕食我的意念,我有渴血的愿望,却偏偏觉得累,有点……有点疲倦……
(十一)
黑暗,这样全然的黑暗,是连自己也不了解的完全死寂,冰冷地,象几万里以下的海底,掐住我的脖子,缠住我的脚踝,埋没我的身躯,深深陷入……
是什么?……
那巨大的,吸食我着的黑暗是什么?
我努力想着,拼命睁开眼睛,使劲挣脱着,挣扎,对了,我知道我在挣扎……
因为知道,因为这是挣扎,所以,我想,我是在做梦……
~~~~~~~~~~~~~~~~~
也只是偶尔会做……恩,这种梦。
可以被我首肯,同意它间或的存在——大概也是因为没有其他梦可做吧。
那么,承认着一种梦境,是否也可以算做承认着一种人生呢……
~~~~~~~~~~~~~~~~~
等我努力清醒,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不期然地,发现了祸首。
听说人体睡眠时,倘若被重物压住胸口,会导致血流不畅,继而造成胸闷,呼吸阻滞,加之于身体的压迫传达到大脑皮层后,会造成恶梦。
尽管这一定不是做恶梦的唯一原因,却的确应该是具有百分百准确性的一种缘由,同样的实验验证于血族时,结果被再次证实。
……
……
……
流川枫。
…… )
…… )
……)
……
我有点搞不清状况……
压住我胸口的是他的手臂,
枕住我肩膀的是他的脑袋,
萦绕我鼻尖的是他的发香,
拨动我欲念的是他的血脉,
承受我疲倦的是他的床被……
我不明白……
至少应该是先把我打一顿扔出去,或者作为私闯民宅的流浪汉叫来警察……如果听过或者想起一些传说的话,也可以用银的十字架插入我心口,虽然未必有效,但那一定会有点痛的……
……
……
我并没有想要自虐,只是……
因为上次,是他失去了大量血液。
因为这次,是我自己犯了致命错误。
作为黑暗的掩盖下游荡的孤独,罪恶的象征,任何一个将自己处于毫无警觉状态并滞留在其他生物以及同类身边的血族,无论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方都绝对是十分愚蠢的,即使是因为疲倦或者饥饿也不应该发生。
这是生存规则。
尽管——我并没有十分强烈要延续生命的意思。
但是——我也不接受任何归咎于愚蠢的行为或意志,而不受我控制的结局发生在我身上。
那是对我这样的存在的侮辱,虽然,尽管,我还是觉得不明白自己是什么东西。
这种生命虽然没有什么可资珍惜的,我还是想要保留着它。
也许只是简单的骄傲,也许因为我想要以无谓地守护来持续某种存在的意义,也许因为我毕竟还是活着。
但是,今夜的事实是,在我犯下愚蠢错误的时候,他只是从紧闭的浴室搬我出来,放我上床,和我一起睡。
这让我几乎怀疑起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我侵占他的领地,吸食他的血液,几乎弄死了他的事情。
……
我不明白。我自认为已经了解了所有生物的常规反应模式和思维方式,尤其是他所属的人类行为模式。
但是,毫无疑问,那些经验中的模式,再一次,遭到这个小子毫无人道的破坏……
我察觉到自己笑了。
在黑暗的房间中,我感觉到自己上扬的唇角无法由大脑指令控制。……真的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意外的“好欺负”的小子……
接受了这次失误,就算不会有下次的发生,但想回来又会觉得其实偶尔洗澡饿昏倒也是不错的事情。
……
睁眼仰望着天花板,慢慢移过眼光,观察他的房间,墙上有张黑人的画像,里面有篮球,那黑人笑得很自足。我对篮球没兴趣,移开眼光,书桌上整齐列放着基本上崭新的教科书,散乱堆着一些篮球杂志,铅笔,衬衣,黑色的布圈,桌角下面有一颗旧篮球。
这么说来……
我还不知道他是个热血青春篮球少年呢……
恩……
是……
这样的吗?……
……
这样的事实让我可能有点,……不是非常满意。
出于私心和本能的考虑,我不指望我的宠物那么健康,那种所谓阳光下的生活,总是有点,让人觉得——别扭。
(十二)
~~~~~~~~~~~~~~~~
狂风暴雨并没有持续太久,我醒过来的时候,窗沿上伶仃打着几滴残雨,树静风止,黑色云朵后面有月的光色显露出来。
躺在床上抬眼看着窗外,我闻着冷雨过后被洗刷的清新空气,一时间,不想有别的动作,这样的时候,是适合启动一点心灵深处思索的时候。
低回头去,观察着睡在我身上的人。
也许是我的醒来对他略有惊动,他动动身体,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睡下去。
所谓调整姿势,不过是在爬着睡并用一只手压住我的胸口的同时,再搭上一只脚在我腿上。
这个家伙睡相不是十分好呢。
我似乎什么时候听说过,人类的睡眠姿势如果长期不良,会影响身体发育和面容长相的,不过这大概不是十分科学,至少又被他颠覆了。
毫无疑问,他是个即使胡乱睡觉也不会阻碍我审美观的宠物。
沉睡的他因为情绪和精神两方面的放松,或者说对自己的将遇到的处境依然毫无意识,使他的身体状况处于另一种状态下的可口,或者可以称之为——沉静着的完美血液。
我感觉到了。
从专业的角度来讲,运动着的,激烈的,恐惧的,或者兴奋的血液呈现出的是一种具有沸腾感的力道和鲜热,吸食起来和饮酒一样,很快散发到全身各处,加热体内的血细胞,并使大脑产生兴奋感,不小心会亢奋掉,就象上次……
不过根据知识经验,单纯想要沸腾的热类血液的话,其实并不十分难找,也不难创造。
但是经过上个夜晚,我却能够确定一件事,这一个,有一些特别。
他与生俱来的清凉。
那种清凉使他即使燃烧兴奋到最高点的时候,也带着清冷的特质,令他的血液并不是单纯的干热,而有着低徊的幽醇,吸食的时候,他的血在散发热甜的同时沉淀着冷柔的口感,这种兼备着冰与火的血液特质的确让能我满足了。
毕竟,还有什么能比挑食的人终于找到想吃的东西更喜悦的?
血族通过吸血的本能作用于一切,包括经验知识以及反应,于是那一刹那,我几乎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就是我的type,——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地满足我的血液细胞及内脏器官。
一定要探究的话,从人类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的研究角度来看,这样的清凉大概是由于他自身的很多因素,诸如食物,生活习惯,遗传基因,甚至性格因素,文化环境,地理成因,气候特征,时代特征等等……
从神学和因缘论角度来看,这样的清凉是由神创造,前生注定,为我准备,并由无数个前世后世里修炼祈祷来的……
我尝试着探考原因,却又不由地开始嘲笑人类和开着神的玩笑了。
——果然真是劣性……
我要的,我遇到,没有交给“它”去决定过,由此可见,我的确是不由神管的。
低头看他。
街灯与月光交织着微淡的朦胧亮光照在他年少清俊的面容上,熟睡的他,带着一种静谧的栖落,不知道为什么,我在这样的情景中,会产生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
……
恍惚中,觉得一定有些什么,是我还不知道的。
(十三)
血族成员们,除了带着无知四处吸血或者终其一切四处寻找解脱的秘密外,在这两者的毫无知觉痛苦的动物贪婪与极度失落的心志迷惘之间,有另外的生存方式吗?
在遇到他以前,我从来没有专门去思考这个问题。
在看着沉睡的他之后,我突然领悟到一种答案。
超越问题本身而出现的,于我而言的——答案。
就着一庭月色看他,回味着找到了的轻悦,在理性所悉知的同族间物欲的贪恋和精神的徘徊之间,我默然发觉,自己过去的超脱不再需要翅膀。
人们会倾向于拒绝精神被肉体操纵的一切可能,也会沉溺于相关主题的一切结果,知道这样的事实,算不得我在轻视他们,因为我知道,即使处于生命相对长久的血族也难以从这两者中获得更超越的结局。
但是,如今,我却感觉到了它们契合的弧度完美无隙,于我之身,因他契合。
难道这就是宠物的作用?
……
我怀疑。
或者,难道只是因为他?
……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是不是应该去回忆探究一下,早在那个夜晚,那街灯下与他对眸瞬间的全部含义?……
在我几乎想要这样做的时候,我发现,现在,我有点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