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

 

(十七)

年轻的身躯对暂时的轻度贫血是不会太有感觉的,我可以笃定他的选择。

但是……篮球是什么?

当那小子带着“这次要你死得很难看”的眼神,手指转着球看着我的时候,我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篮球的话……怎么玩?

夜晚的天空,淡月疏星,夜蛾,还有昏黄的街灯。

我有时候在想为什么黑夜总能够理所当然包容着亮色的光,这不纯粹;
然而白天呢?它是不是有全然拒绝黑暗存在的机会?

不过,暂时停一下,这些问题以后再想吧,因为面前,当这个流川枫站在了篮球场上的时候,他整个人的气息如同沙场骑士一样英悍,不过,我想我可以用他最自信擅长的东西让他了解,——即使如此,我依然可以成为他的主人。

不知道选择这样的方式算不算骄傲了。

我决定这样做。同时也立刻发现,这一次,我对人开始产生执着。

回头想想,夜街相遇之后,我几乎常常可以看见自己的异化。
看得明确透彻,没有一点不清楚,却不能阻止,也没有试着改变。

就象另外一个自己在不远的地方了然着,但是,改变,继续,进行……
这种过于明了的感觉几乎就象在身外亲眼看着自己生命轨道的轮转,
——无喜无悲,无所着力。

然而,找不到表情的心却还是有被卷入什么的感觉。

尤其是现在,当他突然跑动起来,迎着夜风,高高跳起,把篮球砸进篮框,然后拾球,转身,走到我面前,平静如水地看着我,对我说:

“你不会;我先教你。”
……
……
……
——我不会的话,他先教会我,然后再打败我,是这样吗?
……
……
流川枫,……你真的, 是一个, 很有意思的小子。

……
……
……

(可是,他怎么知道的?)


(十八)


街灯投下长长的身影,月与夜的颜色下,浓缩的是靠近后的寂寞。

我看着他打球,听着他三言两语讲解着规则,注视他每一次的示范……
我深着眼光看他,他没有表情对我。

这种情况,对我们大概也都是一种不习惯。
我不习惯被引导以及接触这样必须放入剧烈情绪和热汗的运动,他不习惯把自己知道的想到的用嘴说出来,我们同样不习惯的是这样不行为的亲近,和不言语的靠近。

这样的感觉,于我,完全叫做生涩。
不由自主想要逃开。

黎明又快来了,当我们已经可以开始对抗的时候,我必须消失。
这样也好,反正我也不喜欢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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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抗开始的时候,那少年已经确认了早就察觉到的,他对篮球的没兴趣。
——但是,想要他打球。
即使不会,也要。

然而,那清眸少年也几乎立刻意识到,这是第一次,他在意起别人对篮球的态度。

心念中,突然有了这么一件多出来的在意,这很奇怪。
但是,没有关系,要教会他。

尽管这样要强着,但是,有了波澜的心情终归还是不能不受到影响。
至少,无论是讲解还是示范,还是自己练,流川枫的眼睛始终无法回应仙道彰冷静注视。

他不看他。

看着球教,看着篮框教,看着地上的影子教,看着天上的月亮教,就是不看他过于冷静,无法投入的眼神。

因为,无法调整自己的心情……
因为,不想看到他的淡然。
还有……篮球。

一直都是一个人打球,没什么不对劲,不需要任何人。
可是——
“流川枫,你是想在我身上一直坐到天明呢?还是想偷跑出去跟我打场球?”
他这样说。

在他说了那话后,自己心里为什么有一种静静的兴奋感?
似乎就是应该这样,又似乎是因为完全未知而激荡,还有……对手感。

——跟他一起打?
——……!好。
——如果可以和他一起分享篮球……
——一定会比他强,强过他。
——一定要跟他打。
……
……
……

流川枫并没有察觉,其实自己内心深处已经是十分深地希望着期待着了。
所以,当他一个灌篮的落地转身后……

球场空旷着,月光依然,星子未落。

他……走了……

接住弹跳过来的篮球,在黎明将至的冷风吹拂中,伫立良久,僵硬的背部,挺直的身躯。

没有人可以分解出他眼眸中所有变换承受着的心情,深深的失望?依然的迷惑?淡化的无所谓?倔强的不稀罕?还是别的……

他静静站立,没有表情,没有语言,纯净漆黑眼眸在夜风中微微眯着,风过拂面,黑发迎风乱飞,紧抿的薄唇,在凉的夜里,显出一种无法言喻的失落……

 

(十九)

血族的白天是个谜。

我们无法在正午的阳光下生活,就象人类无法在太阳里生存,象鱼无法离开水活着,象企鹅无法在赤道生活。

我想这只是族类环境的差别,并不具备与生物本性相差太多的社会理由。
虽然,部分的同类的确是占据了别的死人棺材,——但这,就我的观点来看,依然不算构成对伦理犯罪的控诉证据。

有的住别人的棺材是因为方便,有的带上自己的棺材是为了安全,而我不住棺材是因为我不喜欢。
不喜欢别人的,我在意洁净,不想带自己的,我懒得动。

我住在任何一处地下室的壁橱里,睡觉,等待太阳落尽最后一丝光亮,白天炎热的气息渐渐消散,夜的风光迎海初生,日复一日。

漫长的白天过去以后,将是血族寻食的时间。

夜色已深临的海边,独自徜徉。

今晚很闲。

我不去找他。
我打算忘记我竟然曾经碰过篮球的事情,这于我的生命,实在太过离谱。

海潮每一次冲刷之后,都会遗留下一些贝类生物的躯壳。我不知道就同一族类的外形特征而言,贝类是否是种类差异最多的一种。我知道有一种很小的,象珍珠的颜色,还有一些很大的,空壳可以敲出好听的声音。如果说,所有的生物都是神几天内造出来的,那么它还真的是一个手脚麻利,想象力丰富,十分勤力的大人物。

当我把空死的贝壳抛物线投进海水里的时候,又开始在心里觉得好笑了。

海岸上全部的壳都被我扔出去的时候,我发现一个非常完美的海螺壳,是可以吹的那种。

世界上任何音乐声音都是有根源的,比如北美印第安的人长笛,有时候象鹰和天空一样高翔,有时候象大地与青草一样悠扬,但即使描述着万马齐奔的壮烈,也无法掩饰同样的一种忧伤,一种来自于失去家园民族的深刻悲苦。

海,有自己的音乐。我常常都在听。
拿起那海螺,我试吹了一下。
果然,都是一样。

低沉着的广漠无垠,幽深难测,在悠悠的逝去与暂回之间,无法辨认有多少次的浪与潮的交错融合,生命悲欢,而海始终如一……

这低徊在夜空海风中的声音,不期然地,总是让人一再沉寂无言。如果流川听到,不知道他又会有怎样的眼神表情呢?

两个人的海岸,会比一个人如何?
无法假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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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抛掉的螺壳一直拿在手上,直到我又钻进了他的窗户。
他在睡觉。

我把海螺放在他的书桌上,看了看,觉得不妥,又改变主意放在他床头。

这样比较好吧。

然后,我回到图书馆的地下,等待新的一个白日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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