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
(二十)
无论什么事情做成了习惯,就象了一种束缚。
就象现在,我习惯他的味道,习惯他的样子,习惯每晚看到他。不过,这种奇怪状态我却一直适应良好。
今晚,游荡到后来,又去了他家,只是去转转而已。
很显眼的,他的床头上放着一张白纸。
写给我的?什么啊?
突然有点想要笑。
我走上去拿了那张纸来看。
上面用绘图课的彩笔写着几个很大的歪字:
“仙道 +===========\\\ あきラ X@====== 白痴の=====+||||||||す==========ょX”
老天,他真的很用力在写呢,纸都被戳破两处,而且不知道我的“彰”是哪个字吧?
这个国中生……
还在气我走掉吗?
我几乎可以想象出他的脑袋歪在桌子上,拿起最刺眼的颜色笔,半瞟不瞟地,看着白纸,然后,终于写下一句他认为最能发泄胸口气闷的这么一句话,呵呵,真好笑呢……
昨天的海螺被他扔到床头台灯角落的地方,乱歪着。恩,既没有在垃圾筒里,也没被踏上两脚,这种状态算接受吗?……
不过想出了那种既不影响睡眠时间又出口气的方法,这家伙也真是满才华的,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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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窗帘,让月光流进房间,微风轻送,面上觉得凉凉的,有着象月一样的柔和质感。
月的夜晚,或仰望天空淡疏寥星,或辨认着星座运转,遥想着亿万星云间与我无关的事,很多的时间,也都这样度过了。
但是,今晚倒是很偶然的,身体的背后可以感觉到房间的温暖热度,然后听见了平静入睡的呼吸……
怎么说?这种感觉几乎象是所谓的——“家”。
家。
就我而言,对族的概念理解实在是超过对家的概念理解的,而如果这种暖适的感觉是叫做家的话,那么也无怪人类是集群动物了。
(他在淡化着这个概念的意义……
但却又不由回头转身,看着身后,那躺在床上的人。)
床是单人床,硬木板的,上面一床薄垫,轻被。
现在的少年仍然用这种床的,大概不多,这种简直是军队设备的床一般是只用来给武士意志的吧?也许,他的父亲从小对他的要求很严?所以直到现在,即使身边只有姐姐,他也一直用这样的床铺?或者——还有另外一种解释,他根本没在意过。
要是……大概不只是挤,根本就是装不下……
不过……
我慢慢走过去,站到他床边,然后坐下,看着窗户外面。
从这里的角度,已经看不到月亮本身了。
自己怎么总习惯在他家找月亮呢?不明白。
试试……
我斜过身子,小心把他挤了挤,歪在了床上,不过大半边的身体还留着在外面。
冷冷柔和的光缓缓浸淫着,透过窗帘的部分和直接照入的部分有着不同的明暗,我总相信月是共潮而生的,它有着与潮汐一样的节奏,升落圆缺,起伏流转,以及,有常无常……
我试着小心地移动他,侧着身子,努力把他推向里面靠墙的地方,可是因为无处着力,做着有点费劲。我轻轻扯他的被子过来,盖在双腿上,肌肤立刻暖热起来。很见效,以后可以借鉴……我低头往下研究了一下,如果他的腿在移过去一点,我的全部身体就可以侧着进去了,我在想。
“笨蛋。”
一个低低冷冷的声音十分清醒的响起在我头上方。
我抬头,清亮的眼,我不信谁会在刚醒的时候有这么清亮颜色的眼睛。
这个小子!……
想起自己掉一半身子斜躺着的怪怪样子,还被他一直看着,觉得真的有点笨,我只好讪讪一笑。
他似乎没有再看我,眼光飘到月光洒进的地方,飘到窗帘被我拉开的地方,再从外面的树影风声处飘回到我的脖子以下……
突然背过身,他往里面靠了靠,给我腾了一点地方,不再理我,睡了下去。
(二一)
清晨时分,鸟叫声,闹钟响了,睁眼。
晨训时间。
流川枫翻身起床,看见自己身边的空位,呆了一呆,又发现枕头边上,自己昨夜留给他的那张纸。
纸下面,多了一张弯弯眼笑脸。
拿起那纸,流川呆看一阵,想了想,坐到眼睛又快闭起来时,才下床。
那家伙,又跑到哪里去了?……
今天,国中的县大赛,最后一场,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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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离开的时候,我顺手拿走了他桌上的一个东西,现在,我正看着。
我不知道我怎么看的,我在完全黑暗的图书馆地下,一个废弃的陈列室,一间紧闭的壁橱里,躺着,没有灯火,我把那镜框拿到面前看。
大概我视力特别好吧,我总觉得看得到。
是一张集体照的合影留念。
时间看来,应该是三年前,他的小学时代。
穿着红色的篮球队队服,他站在最后面的最右边,那个时候就个子高高的,皮肤白得有点过分,表情也还是一样冷冷的,这家伙,明明在太阳下面打球,竟也不肯活跃一下面部肌肉呢。下次遇到他,一定要给他捏一个笑脸出来。
篮球啊……
我眼皮好沉,先睡一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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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睡醒以后,夜色降临。
差不多该去了……
我打个呵欠,自己在心里说。
真是坏习惯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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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的时候,感觉到房间里有一种浓烈并压制住的激热空气。
是他散发的,空气中,那么轻易就可以感觉到的跃动流湍……
停在窗户旁边的我,一抬眼的时候,就分明读到他的眼睛在说“去打球吧”。
可是他并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里,注视我。
他——是坐在那里等我。
篮球在手上抛来抛去。
等我,而且在沉默积蓄的兴奋之中?。
和篮球有关?打赢了?
这种不善于用语言的动物人类,这么热切地等待和注视我的话,他的想法真是暴露无遗了……
他,是想用跟我打球来享受赢球?……
……
……
于我……
呵呵,偏不要。
走到他面前,单膝蹲跪,扔开他的篮球,向上凝望着他的眼睛,笑着说:“我饿着的。”
“白痴吗你?”他很快回嘴。
不转眼看着我,黑色的瞳孔里,依然凝冰掠焰的深锁我的注意力。
“我说真的,”我轻笑出声,凑近他的颈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在他衣襟里,他的身体剧烈震动一下,我亲上他的颈窝,问他:
“不想舒服一下吗……今天?”
无法不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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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开头,故意忽略身体的兴奋微颤。
他笑如夜色,侵蚀性的幽魅。
唇舌舔咬上他下巴的弧度,卷吸轻啮……由此,情热体炽,血艳香浓,不似夜……
……
……
……
那个时候的想法如果是:“他,是想用打球来跟我享受赢球?”呢?
(二二)
看吧,其实,这就只象是游戏,我让他舒服了,他就让我更从容享受血液。
就象主人和小狗。
我总想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连自己都无法这样相信。每一次,无论我的表现,还是他的,都超出了可界定的范围之外。
事实上,更加让人深陷进去的问题是——
只是吸血的过程而已,为什么总会让我兴奋;而他,难道仅仅是因为被适当地顺带地挑动情欲,就心甘情愿?
……
——不知道。
……
他由着我予取予夺,手紧紧抱着我的身体,他双眼紧闭,不曾睁开看我一眼,他双唇紧锁,不曾发出一声呻吟,他的双腿紧紧缠住我的腰,本能地摩擦我的身体。
这个小子,到底在想什么?
……
我无法确定。
他结束的时候,强烈的痉挛颤抖,厮缠我的全部,然后,放开。
依然闭着眼,偏过脸颊,不看我。
我停止吸吮血液,狠狠扳回他的脸,强迫他转过来。
他睁眼。
……
被他深深注视进去的时候,我无法控制,狠狠地,狠狠地吻上他的唇,象要挤压出他的一切想法一样地吸吮他。
而他,在瞬间的楞住后,抱住我的头,拼命回应着我,唇齿相碰,我甚至感觉到他咬了我嘴唇,我探进去,卷住他的舌,他在被混乱引导的动作中,抱住我的背,翻过身压上我,用力挤我的身体,唇舌已经纠缠到分不清状况,他揪住我的头发往床里压,我的一只手象要挤断他的身体一样揽抱着他,另一只手狠命把他的头扣向自己,全部都不想留一丝空隙。
……
……
……
一直以来,唯一,真正的吻,没有血液的。
只是一个吻而已……
——我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是为什么,这种无法旁观的混乱,偶尔有出现,然后又清醒,狂乱的异态象阴影一样压迫着我的惯性。
我到底陷进了什么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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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蛋。”他突然低低骂了一句。
我想他也是和我一样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状况,然后,我们停止了。
他放开我,离开我的身体,落到床里面的一边,朝下趴着,把枕头压在自己头上,深深喘气,平息着呼吸,却不再理我。
我看着他,看着窗外,长长吐一口气,起身,准备离开。
随着我的下床,床身震动了一下,他似乎也震动了一下。
我猜他想问,可是他依然不开口。
一点一点看着他,冷默,专注,探究,看着他。
他光滑脊梁的背部,汗湿细白的肌肤,以及他垂头装睡的身影,后面全部的内容。
真不能相信,我居然接吻。
这个没有血液的吻,似乎是用来对我确认……我的失格。
……血族的我……已经……堕落到连吻也给出去了吗?不是嘴唇的相触而已,甚至,那时,我已经全然狂迷于想要与他紧贴的欲望中。
想想过去,当我象扔垃圾一样扔掉那些血液提供物体的皮囊,任它们横陈在黑湿的夜晚垃圾堆旁边的时候,我是绝对不会想到,我居然,会亲吻一个人类,即使他是上品,也是人类。
——而那还是……一个情人的吻,的样子。
虽然这么异常,我还是没有觉得不妥,或者还有一种,不妨再来一次的怪异心情。
如此安之若素地判断评价着异常,又藏着继续堕落于他的愿望,难道这也是属于血族的吊诡异色?
我一直看着他,几乎有一个世纪之久,才慢慢披上了外套。
最后从窗户跳了出去。
流川……也许,下次,我可以跟你去打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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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离开以后,那少年抬起头,翻过身,睁开眼,仰望着天花板,眼睛在黑的房间里眨了两三下,亮亮地闪着。
血,在他身体里,他要把它们带去哪里……
(二三)
我总是会忘记宠物这个单词,然后渐渐的,就忘记了它的涵义。
是用来解闷的?还是用来宠爱?或者只是某种代替品?
他在我眼里……
……却离宠物的概念是差了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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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真的是习惯了。
每夜,要去找他。
即使有时候,拖到将近凌晨的四处游荡,到了最后也还是要去一趟。
不为什么,也许,习惯就是习惯。
而他,我去的时候,有时睡着,有时却醒着,有时候很晚才去睡,有时候黎明前起来。
黎明前起来干什么呢。
我永远不知道我去的时候他是醒着的,还是睡着的;就象他永远不知道,我是会出现,还是不会出现……
我知道这很不对劲,可是,情不自禁。
而,这个情不自禁才是更加的不对劲。
有时候,只是各自坐在一方,发呆,有时候,他听着我闲扯,然后慢慢睡过去,有时候,我们偷偷跑去海边坐着,有时候,我给他最棒的高潮,他给我最美的血液……
从风凉如水的夏夜;
走到落叶悉娑的秋天;
再到白雪寒冰的冬季……
我从来不知道时间那么容易度过,如果要我把那些相聚日子里,所有的感觉情绪,相处的每一瞬间全部记录下来,那大概会是倾尽一生都说不完点滴。
——即使,我的一生,理论上,很长。
只是那时,我甚至没有意识到,那种情不自禁,在人类的世界里,原来,就叫做……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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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升潮落。
拿着我递给他的小铁叉,他很疑惑地看着我。
“赶海哟。”
我一笑。
“牙齿好尖。”他没表情地说我,转身就在海边沙滩上找起来。
“讨厌的流川君,嘲笑人家。”
我跑上去跟着他,告诉他我们是要找海肠子和海蚌。等我挖出半篮以后,他才提着个一肚子沙子的软体动物给我看。
“呵呵,不是这个,这是海蛆。”
看看我篮子里的成果,他一脸不爽地把那动物扔到我头上。
真是可爱的表情,还可以再可爱一点吧?
“流川,我们来做爱吧。”
“……白痴,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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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的话,我们来喝酒吧。”清酒一瓶,放在他面前。
“明天有比赛。”透过酒瓶的青绿,他袖着手在衣服里,努力辨认着被瓶子挡住的数学题的字。
“秋月如玉缶,佳人不着席。”我吟着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的句子,闲坐在地上,看着窗户反映出的月亮。
发呆不知道多久以后,他已经拿着两个杯子在我旁边坐下了,一起望着窗户外面,那里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不低头看,我说:“喝酒不要用茶杯的好不好?”
“罗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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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很冷。”
他把脸颊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大片的雪花从苍灰的天空中飘落,落雪淹没了归程,我却依然要离开。
从他赤着的脚下,扯起黑色大衣,我应着:“恩,回床上去吧。”
他很用力推开窗,等我跳下去,又很用力地关上。
我抬头,窗户后面,是被雪花冰凌模糊的面容……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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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从来没有问过我,我的来历;
而我,也从来没再和他出去打过篮球。
什么也不问,只是和我在一起。
什么也不要求,让我自来自去。
虽然如此,我几乎发现自己无法在没有他的白天,做任何没有他的思考。
没有迷失,没有不安,没有失静,没有狂乱,没有妄动……
只是,在图书馆的壁橱每个白天里,我睁眼躺着,静静想着。
每个一个眼神的交错,肢体的冲击,言语的交流都反复在脑海中重演,那每日分明只有一小时的清醒会面,也被我展成一日一夜的全部故事,心中如镜般无澜通明,只是因为有那种确信,他是我的,宠物或者别的什么说法也好。
那个时候,我觉得,我全部拥有着他。
只是,他,一直都并不知道全部的我。
我有时候会想,他怎么能把我这样一种存在当做一个理所当然来接受?
没有来历,行为古怪,从不做任何解释。
设想一下,如果我是一个十四岁的篮球少年,每夜跟一个夜游神一样的男子见面,被喝掉血液以及单方面做爱高潮,被带出去看暗夜的海,吹冷风,听他三言两语古怪的话,而自己从来不插口,所有的行为都得不到解释,甚至即使想和他打球,也都不再要求,而每日总是起床后看到空着的被褥床铺……他已经是生命里理所当然的存在,即使有点异常。
那么,我,会去接受这样一种存在吗?
绝对不会。
而他,是因什么而那样理所当然的接受呢?
——他,要不就是有一个常人不敢想象的内心世界,要不就是完全没有神经。
可是,已经如此眷恋了,几乎成为本能地相互舔食,共存……
我没有去为这样的相处猜想过限期,他的一生?还是我的永远?
生物永远无法预测自己的生命的,对吗?
但那时,在故意麻痹与不加思考的风平浪静下,我一直就知道,有一块被我故意忽略的暗沙礁石……
直到,新的春天来了……
他,成为了高中生。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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