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雪

第八章

 

  天堂寂寞,人間桎梏,地獄愁慘。

  所以逃到哪裡都一樣。這是很早就認定的事實。
  本來就沒有什麼需要執著的東西,因為連出生都不是自己選擇的。  
  只是這麼湊和的活著而已。
  然而,人間桎梏,總有些什麼東西一但牽連就永不能擺脫。
  有些則是不想放手。
  明明早就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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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川不明白,這是什麼遊戲。
  失蹤遊戲?
  沒鎖的門,空無一物的公寓。離上次見面不過兩天。
  這是玩笑嗎?

  突然,腳很癢。意識過來的時候,已經狠狠地踹在門板上了。砰的一聲巨響,就像是流川心底的聲音。
  比怒氣還要吊軌的是,來回逡巡的擔心,而這更是放縱怒燄的柴薪。
  擔心……
  他不想承認。
  不解,還有被愚弄的感覺——
  他全都不想承認。

  (是你先發現我的,所以你必須承擔。)

  「……大白痴。」流川低低罵著,這次卻不知道受詞是誰。
  頭也不回地離開。

  一切又會變回原來的樣子嗎……

  腳踏車的速度,好像不是自己造成的一樣,異常的緩慢。

  那傢伙也許是冬天,他的體溫的確冷得像雪。
  但真正的冬天還沒過去,現在才一月……

  飄下來的,吹過來的,湧上來的,彷彿有什麼凍結了,而有什麼熔化了。

  原來只有我一個人認真而已。
  原來只是這樣而已。

  眉間煉出一條直紋。

  卡————

  白色的街道與街道追撞,使空間霎時劃出一道裂縫,滿溢著黑色汁液……眼前的景色看來就是如此。

  黑色的賓士橫亙在他眼前,並且不打算離開。有一些人下來了。

  為首的那一個,讓他差點就喊了出來。
  一張神似仙道彰的臉,但年齡卻明顯大了許多。

  「你就是流川楓?」冷質的語調,和他與仙道初見面的情況沒什麼兩樣。

  「……」沒必要回答。流川將車頭一轉,準備騎開。

  就在他將車身掉頭,腳踩上踏板的剎那,一瞬,片刻——右肩胛骨彷彿遭到一陣燃火的疼痛;而渾身就在痛感到達之際,失去所有力量。
  從車上摔下,跌在雪中。

  腦海裡閃過三個字……又來了。
  那種怒意只是對對手的不屑,沒有瘋狂了心志,反而更加沉穩地審視敵方用意。
  瞳眸依舊冷冷淨淨,聚為一泓泉水。

  那人同樣也觀察流川,像是期盼這隻小獸會做做困鬥……然而結果卻不如預期。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朝流川走去,拔去他被射入的針筒,將他抱起,力道並不失禮。

  「讓你重傷至死,和折斷你的手臂但讓你活著……後者比較能夠徹底摧毀你,是嗎?」
  那人的語氣倒像是認真在諮詢。

  「什……」流川著實用力地吐著字,因為肌肉已經鬆弛到連咬合都很困難的地步,「麼……也……不……能……」

  「這樣啊?……真是麻煩。」他那種嘆息,讓流川有種「他是真實地在煩惱著」的錯覺。
  一股寒意,莫名從被碰觸的腰際及腿部竄來。
  那不是怕,但是寒。一種預感……

  「那就先徹底踐踏你的自尊試試看。」
    隨便用什麼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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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室。茶。劍道。老人。十四歲的孩子。

  「你願意繼承了?」
  「是。」
  「很好。」
  「在這之前,彰希望能先見一個人。」
  「誰?」
  「輝人哥。」
  「見到你哥哥之後呢?」
  「……」笑了笑,「不曉得,也許會殺了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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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折磨。非人的折磨。
  被這麼對待著,正常的人大概不死也瘋了。

  「為什麼你的眼睛還這麼漂亮?」

  密室裡,坐在裡頭唯一能坐的沙發椅上,那人正用不可思議的眸光凝視他。

  流川沒有回答,是不能,也是不屑。
  手腳被縛……被斷食……被毒打……被注入一些會使人發燒嘔吐的病菌……被灌入春藥。
  全身像被丟進火堆焚燒著,既燙又癢,鼓脹狂熱疼痛。
  如果稍稍想起仙道的臉,還會引發令人無法抑制的劇烈顫慄。

  而敵人……兩個敵人都是,有張除了髮型和年齡外,幾乎和仙道一模一樣的臉。
  用這樣的臉欣賞這樣的自己。

  「拓,他一直都是這樣嗎?」
  「……是。」神似仙道彰的青年心神一凜。當輝人少爺以小時後的態度叫他名字時,他知道他已經被興奮佔據神經。

  走過去,拉起他的頭髮,將他的頭整個抬起,露出淡笑:「原來這就是彰要你的原因。」
  煙頭湊了上去。
  熱中之熱。肌膚像要化開了,像要侵入骨髓了……流川一刻眩暈。
  但他的眼神,始終未變;要把人望穿,要把人看透,要激起所有人潛伏的情慾。
  
   「……我真是呀,嫉妒的快要發狂了。」他笑出聲來。
  緩緩站直身,仙道輝人對準流川的頭顱,狠狠踢下去。
  「!」
 
  ——刷。

  密室的門,開了。
  流川的意識逐漸模糊,只是覺得有道亮光逼進來。
  頭頂熱熱的,或許是腦漿流出來了吧。
  他想著,一時覺得,有一種不甘心的感覺。
  但意識失去了。

  ……
  不知道過了多久,只知道喧囂不見了。
  安靜得像是被胎盤覆著,被羊水裹著,安心而安靜。

  上頭會傳來保護的心跳。
  ……

  「是你先發現我的,所以你必須承擔。」

  耳旁響起了熟悉的語句。單單如此,周身的細胞,儘管伴隨著痛楚,全都一個一個活絡了起來。
  那是,不容許被遺忘的聲音。
  流川緩緩張開眼睛。
  疲憊的目光淡泊著,似乎淡泊到可以不顧一切。
  竟然沒有生氣或憤怒的感覺。
  與仙道對視。

  很久很久……沒有這樣看過……的樣子。

  瞬間,混亂的喘息。燥熱,腦海裡滾滾翻騰的渴念,迅速流遍身體。
  帶著電流,崩塌般地,由心開始流遍身體。

  「……」
  喘息。流川的目光沒有一絲稍離。額頭淌下的鮮紅液體,黏稠甜腥。
  打算冷眼旁觀嗎?看自己可以忍受折磨到什麼程度嗎?流川默默地想著。
  這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眨了眨眼,忽地,想閉上眼,不想再睜開。

  但那是一聲觸動靈魂的呼喚。

  「睜開。」
  很輕很柔很淡,手摸到他淤青的嘴角。撕裂的疼痛和莫名的甜味同時湧進了身軀,緩緩蔓延。
  流川又恢復意識。
  仙道的手指很冰涼,可以撫平他的火燙,但更挑起了令一種正在蘊釀狂妄的藍燄。
  他滑著他的傷口,用指尖,在每一處的,最後停在他胸口。

  凍結到心臟,卻又燥熱四肢。

  「是我先招惹你的,所以我願意負責。」
  親吻。由舌尖繾綣。

  「流川、楓……」配合呼吸的低語。那又是誰的喘息?
  分辯不出的,若有若無的,都氤氳在流川的眼睛,水光迷離。
  「我們逃吧。」
  就算天堂寂寞,人間桎梏,地獄愁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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