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雪
第九章
(大概沒有人會像我們一樣,這麼希望被世界遺棄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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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車』
電車上的光景,引來同樣夜歸的女高中生一陣驚豔。
「呀啊……」
「噓……小聲一點。」
頭上包紮兩三層紗布的少年,枕在留著朝天髮的少年肩上,後者則輕輕靠著車窗。
一件外套覆蓋著兩人。
沉穩的呼吸,就像是在互相交換對方的氣息一般。
時間,是億年流動幾吋的冰川。
他們周圍彷彿自成一圈,一圈天使才有的光暈。
手緊緊交握著。
『海邊』
終究,還是海邊。
好冷。冬天冷,夜晚更冷,暖和的只有彼此的溫度。緊緊貼在一起,擁在一起,沒有衣服磨擦的部分,肌膚相貼的部分,更能深刻地感受。
背貼著仙道的胸膛,手腕被握著,遮住了被綁過的痕跡。
仙道發出的聲音很不真實,彷彿與浪花同波擺盪;流川的聽力瞬間也渾濁模糊,如同夜晚無星,沉鬱暗黑的海潮。
「晚上的海,看起來真是很落拓吧。」
肩膀受到重壓,流川頭微微一偏,仙道的側臉近在眼前。
「……」
看不清的黑暗,卻仍知道他的嘴角,是揚著的。
「不過卻一點也不孤單的樣子。」
仙道有時候毫無意義的話,總是能夠意外地撼動他的心靈。
感覺,感覺他呵氣在他頸間,有點癢,有點熱,帶著暗礁漩渦的旂旎。
「不要變成燈塔,我也不會變成岩石的。」仙道這麼說。
——他不懂。
「……」
「不只是互相對望而已。」
海角天涯的,總有辦法相遇;近在咫尺的,就永遠不要放開。
「仙道……?」突然意識到仙道的莫名感性,流川覺得違和,側頭看他。
仙道在那麼一刻,似乎感覺被流川眼中泛藍的星子注入一般,燦爛的感覺往頭上澆去,淋得整個身體充滿一股清涼水光。
清涼,但不寒冷,因為……
——發藍光的星星溫度最是燒熱——……
「不用跟你姊講一聲嗎?你不見了幾天,假也放完了吧……」他的笑容更深刻了幾分,手握得更緊了。
「不用。」流川的精神都放在手腕的觸感上,屬於仙道的、有些異樣的觸感。
「她會擔心的。」他閉上眼,實則滿臉無謂,「因為跟一個叫仙道彰的人在一起,他的弟弟就老是受傷又翹課,還常常不回家……實在是很傷腦筋呢。」
空氣頓了頓。
「……」是這樣嗎……流川似乎想起姊姊的臉。
這與仙道無關。
他倏地起身。
但又馬上被拉下。
「不要。」仙道環住他腰際。
「?」轉頭看他。
「不用了。」笑給他看,有點促狹。
「……」不用?
「你真遲鈍。」
「!」
被抱得,傷口的地方隱隱作痛。
後腦杓,紗布處,似乎被仙道用嘴唇輕拂著。
「這次換我不准。」
嗯?
碰。
不允許思考地壓倒。
「你身體還熱嗎?流川。」手輕輕地撫著,卻瞬間,伸進襯衫裡側。
「!!」
帶著情慾的撫摸。
流川瞬間燥熱……
頸間濕熱的舔吮。
記憶迴流……
逃出密室時,仙道“為”他做了一些事。
因為顫抖的不能自已,因為被下藥……所以對於自己的鼓脹疼痛,流川沒有理由可以拒絕仙道的『輔助』。
而仙道的溫柔也讓他暫時遺忘單方面被取悅的恥辱感……
取而代之的是陷溺於蜜,醉跌於雪,解脫於無盡無窮的荒蕪心田,又作繭於狂傲奔放的快感裡。
翻攪翻攪翻攪……裡層外層,連靈魂的鱗片也一一剝落。
「嗯……」
自己都不認得自己的聲音。
「我啊,不相信殉情。」
仙道的呢喃,像黏在衣服上的沙粒,磨蹭著流川的肌理。
「……」
「到底,摸著某人的屍體跟他說我們終於在一起了,然後自己也失去呼吸,這樣做有什麼意思?」
「或者,殺死對方,然後把自己逼到瘋狂的地步,再產生他還沒死的錯覺……這樣做會比較幸福?」
仙道發出,了然的笑聲。
然而流川背抵著他,看不見他的表情。唯一可以辨認的,是自己不斷升高的體溫,和下腹部漸漸火燒針炙的痛楚。
「要,就要這樣溫熱的身體;」驟然停下動作,仙道由後往前,由頸到頰到鼻,再移上輕輕覆蓋住流川的眼皮,「還有這雙眼睛,永遠這麼乾淨地歸屬於我。」
沙子侵入眼皮。
「——」這傢伙,玩他嗎!
熱情頓消。
手支起身,翻過,正面與仙道對峙。
本來是要錨他一拳的。
「流川,你要我嗎?」
仙道卻捧著他的臉,對著他濕潤的眼睛,吹氣。
淡淡的,褪盡文飾,洗盡鉛華,拂去一世劫難的感覺。
「……」真是、他遇見過最古怪的邏輯了。
拍掉他的手。
流川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吐了口氣,身體向後一傾,碰的一聲,閉上眼睛。
這不叫順從,也無關臣服,只是單純的疲倦,並且毫無顧忌地疲倦著。
「流川……」仙道又來到流川上方,將聲音灌入他耳膜。
沒有動靜。
這麼想要壓人的話,為什麼不去買一個抱枕呢?流川胡亂地想著。
「——睜開啊。」
「……白痴啊!」流川推開他的重壓。
他居然真的……撐開他的眼皮!
『世界的盡頭』
彷彿吧。只是彷彿。世界的盡頭。繞著海邊走就必然會產生的錯覺。
天,快亮了。
「我們逃不了多久。」仙道突然冒出一句話。
「我們沒有逃。」流川這麼答,踢起一片沙。
灘上的腳印仍在持續著。
「……」仙道在流川身後幾步,忽地止住。
「也對,逃這個字不適合我們。」
手插在口袋,笑得好燦爛。
「……」意識到仙道停下來了,流川回頭,表情淡薄。「那兩個人被你怎麼了?」
「為什麼問?」遠遠的東方,洩出一條白色;而仙道眼睛最最深處,還有未瀝乾淨的赭紅光束,明顯映照。
「想知道。」而流川,總是用他無比清澈的黑,戰勝所有光芒。
黑色,色中之色。
「……我對他們說了些話。」斂去笑意,卻更有一脈暖意……仙道的眼神變得深邃。
「然後?」
「就這樣。」
「就這樣?」
「就這樣。」
忽地又笑。
「所以,我和逃跑本來就無緣了。」
「……」
仙道的說話的方式,流川一向不是很懂。然而,他這樣的表情卻讓他不自覺地深深抽痛。
比任何傷口都細微但卻清晰的痛。
「你大概知道我們家是在做什麼的吧?」
「……知道一點。」大概是黑道一類的。
「因為血統最純正的關係,我被要求繼承,而最近我答應了。」
「……」
最近答應?這是說他曾一度反抗過的意思嗎?
繼承……是為了他?
「有一點吧。」他讀出他的想法,輕輕笑了,「但不是為了要救你。」
流川一直盯著他,目光不曾稍離。
「是為了……」仙道頓了頓,瞇起眼。
(泉涸,魚相處於陸;相〔口句〕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曾經讀過,厚厚的一本莊子譯,中國人的東西。
「相忘於江湖……」氾起漣漪的笑。
將流川拉向自己,自然的相擁。
「……!?」
「大概沒有人會像我們一樣,這麼希望被世界遺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