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命名2028
chapter4
风从街面上轻轻柔柔地席卷起来,薄白的纸片随之直立翻滚,在银蓝的月光中和着细沙飞舞,黑幕里笼罩的房屋接踵并立,默默注视。
嚓,欲离地面升腾的纸页突然被重重踩下。
暗巷里沉默的两人闻声回望。
背对光线的黑影模模糊糊看不清脸孔,只能依稀辨认出那一双在黑色里仍然清冷明亮的眸子,和,风中飞扬的乌黑的发。
仙道暗暗松了口气,总算,并不是旁人,免却了许多麻烦。虽然,他并不明白为什么流川会出现在此时此地,但……反正他也不想明白。突然从对面爆发出一阵低泣,然后刚刚还用这不屑与厌倦的目光暗示自己多管闲事的女子,沿着墙边慢慢地坍塌下去。
“为什么……”她将身子紧紧蜷起,仿佛想籍此抵挡两人的出现带来的痛楚记忆:“为什么…你们都要来逼我……?求求你们别管我了,我怎样都是自己的事……”后面的话已经呜咽的泣不成声。
借助巷外射入的微光,可以清楚可见那长长的颜色诡异的发和抓住它们纠结的闪亮的指甲,眼泪划花了浓艳的妆,交错纵横的脸蛋斑斑驳驳。流川心上恍然掠过这个女子素手净衣、俏笑倩兮的一边将菜盘往桌上抬,一边听他们谈天说地插科打诨的模样,见到自己沉默无聊的昏昏欲睡时,也总会搬过靠枕和薄毯。
仙道看着,考虑着是该让她有机会发泄一下,还是趁热打铁击溃她。带过的轻风让他抬起头,流川擦过自己身前,半蹲下。
洁白的手帕送到面前,修长的手没有一丝颤抖,坚定的声音亦然:“——千代姐。”
宫田沙千代怔怔的看着手帕上熟悉的淡粉樱瓣,那句轻轻的呼唤抚过心头苍凉的旷野,潺潺流过一直在每个寂寞的夜里折磨着她的巨大伤痕。泪水再次滴落,接过手绢——原本是属于她的手绢——止不住的抽噎,和,微笑起来:“你一直留着它吗?”只是一次见到和仙道一起回来,脸上尤带擦伤的流川,习惯性递出去的一条手绢而已。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平时连话也不多说一句,除了进门会叫一声“千代姐”之后就是蒙头大睡得流川,竟然会把它洗净收好,一直带在身上。
心里有淡淡的温暖,千代把手绢郑重地端详,自嘲的笑笑:“还是这么的白,但我……已经不一样了……”
断然的借口,“不,你很好。”
看着比自己视线略高的帅气脸庞,和毫不避讳地与地与她目光相接的眼,——多么纯澈的眸子和人。有些昏眩的闭了闭眼,她没能坦然的面对那样的一双眼睛和称赞——纵然它们都是如此天经地义。
流川想了想,又重复了一遍:“你一直很好。”
啊啊,对一个女人说这种话,是对她女性魅力的一大忽视啊,她流着泪笑了。再次睁开,眼前已经多了一只手,高高的朝天发因为主人弯下身子的动作而有些刺眼的扎在面前,笑容温柔如夜风:“弯腰说话太费劲,为我想想起来吧,‘千代姐’——”
噗哧一声笑出来,握上比自己的大了两倍不止的手,顺着拉力站起来。
仙道看着千代拍打自己的衣裙,微笑,“那里好玩吗?”
千代小心的将手绢收起,拿出面纸擦掉脸上的妆和泪痕,也抬头而笑:“不好玩!喝酒也是。看来,我还是只能呆在超市买买东西,在家里作作饭。……下次,你和流川一起来我家吃饭吧,我会让你们撑的走不动的!”
“真是个可怕的阴谋!”仙道叹口气,“不过,我很乐意踩下去。”
——“我们。”流川淡淡补充,仙道不好意思似的朝他抱歉地笑笑。
“啊,那我就去准备实行吧。”微退两步,终是变回了那个温柔娴静的女子——还没有被失恋打击的不成人形之前的宫田沙千代。已经转过身要离开了,又回头:“我有个问题想问仙道君你,请一定回答我——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为什么他要不声不响的离开。”
她的神色间尽是几近疼痛的渴望,虽然知道一个轻松的答案,会给这个心已成灰的女子多大的安慰,但仙道只是沉默。
沉默着,轻轻摇了摇头。
表情也不知识黯淡了,还是放松了,她喃喃:“……是吗?……谢谢。再见。”
纤细的影子在月光下越拉越长,渐行渐远,仙道看见流川一直凝视的去向,嘴里的话就溜了出来:“会没事的,她很坚强。”
低低的“嗯”了声,流川抬头望定他,一字一句是不肯轻饶的坚决——“为什么?”
回答他的,是从衣袋里拿出的一张白纸,上面几个黑字赫然并列,清楚无比,却让人不想看懂。
仙道的声音好像从远处飘忽而来,低沉动人的频率竟有些嘶哑:“耕牟几个星期前接到一个特殊任务*,他以前每次接到这样的任务都是悄悄离开,然后悄悄再回来……他不想千代担心,而且——”
“而且如果我真的死了,千代也不会太伤心,她会慢慢忘记我,就当我从没在她生命中出现过。”最后一次一起喝酒,耕牟带着七分醉意平静地如此对他解释。
“——他也没想过千代会这样自暴自弃。”
流川一直听着他的叙述,话音落下去很久后,冷冷开口:“——是吗。”
仙道诧异的挑眉:“怎么?”
“他看不起千代姐。”
“哦……”微笑扬起来,仙道仔细的端详着眼前这张因为在月光之下而愈发出尘俊秀的脸——就是在此时,也很难以那张脸上分辨出可以和刚刚一针见血的评述相称的表情,他捕捉着那平静之下的东西,脑子快速的转动着:“或许你说的没错,——他高估了自己的影响力也低估了千代的坚强。”话里有微微反讽。
“他觉得千代不能与他分担忧患,也负担不了阴影带来的痛苦,所以选择了自己一个人默默承担,看似高尚,实则自以为是。”
一口气把话说到底,流川还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他能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只是打招呼一样寻常。
“但是——”仙道又开口,“他也没有全错。”
——捉到了。
先是低暗,然后从中心的湖面开始波动,越是思索越是幽深,黑色曜石在银蓝色的光华里闪烁,传达着无声的讯息。
“因为死亡,可以把一切美化,而现在在千代的心里,他只是一个背信弃义的男人,至此不变。”
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颊,忽然惊觉方才自己的语气竟如此艰涩。
并不是第一次死亡通知的白纸飘摇里失去朋友,但以为可以坦然自若的情绪,仍然会带来伤口。原来所谓心的质地——只要存在的话,永远不可能是自己所以为的那么坚硬——有很多东西总能慢慢地蚀穿外壳,再粹不及防的狠狠把最脆弱的地方肆意揉过。
一把将流川拉进怀里,感觉静静的没有挣扎的栖息在自己肩上的呼吸。贴近。跳动的心脏几可以共鸣。砰嘭——
有什么东西从对面的声息里流出来,覆盖了自己的身体,仙道低低的,长长叹息。
——“好温暖。”
注*:本作中的特别任务,是和由各个成员原所在编队的紧急任务有所区别的,通常是需要多方配合而特别调用的特训人员,性质和危险系数都不可同日而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