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

海枯石烂
天荒地老
此情不变
皇天后土
可鉴我言

海之暗色一

这里是新宿的gay bar,是我们的王国,在这里只有黑夜,没有白天。每到午夜,那一具具让欲望之火焚烧得痛不欲生的身体,一颗颗寂寞得发狂的心,在那魅惑的月光引导下,冲破了白天道德的牢笼,追逐着爱与欲的梦魔。
我坐在酒巴的脚落,在昏暗的灯光中,长久的注视着一双双充满了渴望、企求、疑惧、恐怖的眼睛。
令我感到不安,让我心悸的,是其中一双如星火般,灼得我发疼,却又无法回避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那样执着、那样急切,好像在向我探索,向我恳求。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修长的陌生人。在酒巴里,我从没见过他。
“去吧,他一直在看你。”我们当中最美丽也是最狡猾的藤真健司伏在我耳边低声说。
高挑的陌生人已穿过喧闹的酒巴,站在门口的黑影下,静静的却又咄咄逼人的等候着。
与陌生人接触,在我们这里是禁忌的,以免搭错了线,发生危险。但藤真看人,从来不会走眼。我深信这点,所以我走出了酒巴。
路灯下,我打量那人。他很高,足可以超过一米九,一头傲气十足的朝天发更显示出他的高人一等。他是个很好看的男人,大约二十多岁,直挺的鼻梁下那薄薄的嘴唇勾画出的是慵懒、温和的笑容,但他的眼睛却像原始森林中两团熊熊燃烧的野火,在黑暗中荧荧跳跃,在急切的追寻着什么。
在他望着我加深笑容时,我便提议道:“我们到酒店去。”

酒店客房中的床上,我们赤裸的躺在一起。黑暗中,我也能感到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如同两团火,在我身上滚来滚去,迫切的搜索、觅求。
“你几岁了?”
“十七。”
短促的对话结束后,房中又陷入了奇妙的沉默中。
“樱花……”
“嗯?”
“我是说樱花。”他笑了起来:“前天我才从美国回来,我家从前那栋老房子被埋没在高楼大厦中了,我连自己的家都认不出了。从前我们家后面是一片樱花树。樱花开的时候,我和一个朋友常跑去,在樱树间穿梭嘻戏……你会唱那首‘樱祭’吗?”
“我听过,但不记得歌词了。那是一首很美也很恐怖的歌。”
“樱花之所以每年怒放
因为树下掩埋了许多尸体
樱花的花瓣本来是洁白的
象雪般洁白

有些花瓣却是淡红的
只因他吸取了树下尸体的血……”
(听着耳熟不?嘘~不要讲出来,只要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好,就让一切尽在不言中吧!)
他突然轻轻的哼了起来。那是一首温柔又哀伤的曲子,他的声音也变得低沉温柔起来。
“你居然还记得?”我忍不住笑了。
“那时,我的朋友总是不停的唱这首歌,我也听会了。可现在,我家后面的樱树都不见了。”
常常,在午夜,在无名的酒店房间,我们赤裸着身体,两个互相隐瞒姓名的人躺在一起。我们看不清彼此的面目,不知道对方的来历,我们会忘却羞耻顾忌,把心底最隐秘,最不可告人的事情互相吐露。
“你是去美国留学吗?”我问道。
“我不是去留学,我是去逃亡……”他的声音沉重起来:“十年前,我师父说‘我在世一天,你不许回来!’所以,我在美国一等就等了十年……”
“我姓仙道,仙道彰是我的名字。彰,是阳光的意思呢。你的名字呢?”
我犹豫起来,对陌生人,我们从来不肯吐露自己的真实姓名。
“别害怕。”他拍了拍我:“我们是同路人。在美国时,我也从来不肯告诉别人自己的真名。可现在没事了,现在是在日本了,我又是仙道彰了。”
我在黑暗中努力分辨他的脸和那脸上鼓励的微笑。“我姓水户。”我终于说了出来,“水户洋平。”
“那么,我就叫你洋平吧。”
“你是在美国旧金山么?”我试探着问道。我的地理概念很差,在学校时总是不及格,美国的地名也只知道那么几个。
“不,我是在纽约。”他点了支烟,声音飘忽的说。
“美国是什么样子?”
“美国到处都是疯子。在那里住久了,也会变疯掉的。有一次,我在大街上,拿刀割自己的胳膊,一刀又一刀,割得鲜血直流……”
“噢,那是为什么?”我不禁问道,他说得那么简单,好像不是在割自己似的。
“我想试试,我还有没有感觉。”
“不痛么?”
“一点也不,什么感觉都没有。”
说完他就沉默起来。我侧过头看他,黑暗中,他的眼睛中的那抹生命之火急切的跳动,令我不由担心它会跳出他的身体。
“你会调酒吗,洋平?”沉寂了半天,他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什么?”我微愣了一下。
“我是说,调酒。”
“噢,会的,三井教了我一些。”
“三井寿么?”
“你认识他?”
“他还是没有离开那里吗?都这么多年了,我还记得他总是狂妄地说‘我不是谁都能要得到的!’”
想起三井狂傲的样子,我不由笑出了声。
“那时,三井刚学会调酒。每次都为我们调。给我调杯‘烈火之吻’,给他调的是‘重来’。三井说是重新开始人生的意思。那时候,他就像你这样的年纪,十七岁……”
我感到他温暖的大手伸到我的头发里,轻轻的梳着。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脸和脸上温柔的笑容,只有他那双野火般燃烧的眼睛在我身上滚动,那么急切,那么强烈的乞求着,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畏惧。
“仙道,我得走了。”我坐起来。
“不能过夜么?”他失望的问道。
“我得回去。”
“明天可以见你么,洋平?”
“对不起,仙道,明天我有约。”我不知道为什么说谎,但明天,至少明天,我不想见他。
“那么什么时候再能见到你?”
“我就在酒巴,总会见面的。”
“洋平。”
我僵在门口,理智告诉我别理他,赶快走人。但身体却早已被他温柔的笑容、低沉的声音所俘虏,停下脚步,等待着来自那性感的薄唇深处的诱惑。
就在刚才,在那张床上,这薄唇还在和我深深的接吻,还在我的身体的各个部位上或撕咬或舔舐的留下痕迹……想到这里,我的身体又奇妙的热了起来。真是糟糕的身体啊。
为了掩饰一般,我转过身直视着他,粗鲁的说:“什么事?”
“下次见面给我调一杯‘烈火之吻’吧。”
我一口气冲出酒店,我害怕,我害怕看到他那略带无奈的温柔微笑,更害怕他那双仿佛看到我的灵魂深处、向我索要什么东西似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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